这时大厨房门口有人找:“娘子们要的螃蟹来了。”

    薛盈嘱咐王娘子道:“你去看看货,千万别有死螃蟹,厨房这里我盯着就好。”

    王娘子答应着出去了,厨房便只剩下薛盈和江芷兰两人。薛盈将粉浆再次搅匀,倒入一个个梅花状的模子里,再用平盘盖住糕面,放入笼屉大火蒸一炷香的时间,五香糕便做好了。

    江芷兰见那五香糕如镜面般光洁平滑,恰似雪中一朵朵绽放的白梅,不由叹道:“你们府上也真肯下功夫,为了一碟糕专门做了模子,所谓美食需美器来配,果然有道理。”

    薛盈笑笑道:“我进府的日子浅,这模子还是旧年府上的厨娘做梅花糕留下的呢,也不过图个赏心悦目罢了。”

    江芷兰心中一动,忽然道:“薛娘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答应我吗?”

    薛盈搞不清她的用意,愣了一下方道:“不敢当,江娘子请讲。”

    江芷兰笑道:“姑母年纪大了,最喜欢吃这些甜食,我有心孝敬她老人家,只是又笨手笨脚的。今日这碟五香糕,能否算是我做出来孝敬姑母的。横竖以后我多跟着薛娘子练习,也就会做了,等那时再让多多做些给姑母吃,也是一样的。”

    薛盈暗想:江芷兰孝敬太夫人是假,想要讨好李维这个表哥是真,只是这小聪明未免用错了地方。她又突然有些可怜江芷兰,李维明明有断袖之癖,江芷兰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他!

    想到这里,薛盈倒是乐得当这个好人,忙笑道:“这有什么使不得的,想来说是江娘子做的,太夫人会更高兴吧。”

    江芷兰道谢后,便将晚饭装入食盒中去找太夫人了。太夫人见状忙道:“阿兰,送餐这样事让下人做就好了,你又何必这么辛苦。”

    江芷兰笑道:“侍奉姑母饮食起居,也是我们晚辈应该做的,何况是顺路,并不费事。”一面说着,一面将食盒内的饭菜摆到案上。

    江娘子奉承长辈的功夫倒是一流的,李嘉内心冷笑一声,案上摆着一盘鹅肉,她却一贯不喜鹅肉的草腥味,微微皱起了眉头。谁知江芷兰转眼便将一块蒸鹅夹入她面前的碟子里,笑道:“今天的鹅肉烧得好,三娘尝一尝。”

    李嘉正打算不冷不热地怼回去,却见太夫人嘱咐她道:“五味杏酪鹅补虚气,三姐儿不可挑食,赶紧吃一些吧。”

    李嘉只好不情不愿地动筷,她本不对蒸鹅报什么期待,谁知那鹅肉一口,丰富的汁水便充斥在唇舌间,酸酸的五味子有效掩盖了鹅肉的草腥味,又突出了肉质本身的肥美甘香。最后浇上的杏酪更是神来之笔,杏仁特有的清香给鹅肉带来了丰富的口感,使肉质便得嫩滑无比。她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块。原来鹅肉也可以这么好吃!

    这时江芷兰将那碟五香糕挪至太夫人近前,笑道:“侄女新学会了做五香糕,听说姑母不喜欢砂仁的味道,特地加了藕粉,姑母快尝尝。”

    太夫人越发喜笑颜开:“倒是没想到,兰儿的手这样巧,这是你的孝心,我当然要尝的。”

    李嘉不由撇撇嘴,这位表姐什么时候又对饮食果子感性兴趣了,为了博得大哥的好感,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太夫人夹起一块糕点品尝,入口清凉爽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根果香。这五香糕糖放得正合适,既没有甜得过头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又不至于让人忽略不计,是以一连吃几块都觉得不腻。最难得的是,因为粉筛得很细,口感十分软滑,不像坊间卖得糕点那么冷硬粗糙。

    太夫人笑着称赞道:“这五香糕做得简直绝了,便是比潘楼附近的乳酪张家也不逊色。我说句实在话,兰儿这样的手艺就是打着灯笼也不多见。”

    江芷兰忙笑道:“姑母谬赞了。我只是跟家中的厨娘多学多练了几日而已。姑母见多识广,什么稀奇的糕点没尝过。我这雕虫小技,不过博姑母一笑而已。”

    李嘉再一次暗暗撇嘴。倒是在一旁坐着一直不说话默默吃饭的李维,见母亲这么说,难得给面子尝了一口,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江芷兰期待的目光投向他:“表哥可是不习惯这五香糕的味道?”

    李维很快便面色如常,淡淡一笑道:“甚好。”

    等吃完晚餐回到自己房中,李维沉声对一旁服侍郑良道:“你把薛娘子找来,我有话要问她。”

    那一厢薛盈吃完晚饭正打算休息,没想到郑良传来这个噩耗,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东窗事发了。

    第15章

    薛盈被郑良领到李维书房的时候,他正在案前聚精会神地仿画李成的《晴峦萧寺图》,见薛盈来了也不理,直到画完了布景的巨石,又缓缓将墨吹干,这才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横竖要受责,薛盈索性心一横道:“婢子知道。”

    “哦?”李维闻言倒有些出乎意料,眉头一皱放下笔:“你说说看。”

    “阿郎叫婢子过来,怕是已经知道那碟五香糕不是江娘子做的,想必要责备婢子不该替她隐瞒。”

    李维索性笑了:“你倒是乖觉,只是聪明的有些过头了。你自己倒说说看,该怎样受罚?”

    “婢子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

    “哦?”李维倒料不到薛盈这样胆大,冷声问道:“欺瞒家主,难道不算大错?”

    薛盈提高了声音道:“无论如何,江娘子这么做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只是这制糕的技艺实在复杂,她一时学不会,只好暂时借用我做的。不过她也跟我提过,以后会定时去大厨房学习制作五香糕,想来假日时日,她自会亲手做好五香糕去孝敬太夫人的。”

    李维冷冷道:“我看你的书是白读了。何谓孝?孝源于天性,出于至诚,江娘子想尽孝固然无错,但耍心机用手段,这孝心便不纯。你帮助她欺瞒母亲,是为不敬,如何便说无错?”

    仔细想想,他这一番话确实有些道理,薛盈无声叹了口气:“阿郎责备的是,是婢子考虑欠妥。只是……”

    李维随即问:“只是什么?”

    薛盈鼓起勇气道:“江娘子这么做固然不妥,只是她也没有什么恶意,求看在她对阿郎一片痴心的份上,就原谅了她吧。”

    李维凝视她片刻,忽然开口道:“薛娘子倒是仁德大度,只是未免管得太多了,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看来江芷兰这次免不了讨他嫌了,薛盈内心替她惋惜了一下,开口道:“以后婢子不会再多管闲事了,阿郎若无别的吩咐,婢子便先告辞了。”

    “等一等。”李维伸手拦住她,皱眉指向她的手指:“你这手上的烫伤时怎么回事?”

    自从十岁学做菜以来,薛盈的手被切伤烫伤是常有的事,她不在意地撇了自己伤口一眼,笑笑道:“想是午餐蒸五味杏酪鹅时,不小心烫伤的,不妨事。”

    李维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起身去橱柜中取了烫伤药,默默递给她。

    这让薛盈颇感意外,忙推辞道:“真的不用,我做厨娘十年了,被烫伤很平常,手指起了薄茧,倒也不觉得疼。”

    李维闻言看向她的右手,果然指尖起了薄薄一层茧子,她的肤色极白,倒显得那烫伤格外触目惊心。

    李维沉声道:“我已经把烫伤药拿出来了,薛娘子还要我放回去不成?”

    薛盈暗自撇撇嘴:李维这个人,即便是好心,怎么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让人不爱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