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晖忍不住唏嘘,这明显是悼念先帝的挽辞,短短几句诗概括了先帝一生选才任能、革除弊政的事迹,评价不可谓不高。他自小便崇拜父亲,一心想要继承父志,光耀祖宗基业,此时颇有些热血沸腾。

    接下来是一首七绝,赵晖入目心惊,因为这是瑞庆皇后的一首哀词:“富贵同谁共久长?可怜无术媚姑嫜!大行未入玉棺殡,已遣中官撤膳房。”2

    大行明显指的是先帝,殡是殡舍。这句诗明明是指:先帝初崩已殓,梓宫尚未移入永昭陵,已经有人派遣内监绝了中宫的饮食!

    赵晖心头一寒,霍然起身问卫绍钦:“你可知道当年我娘是怎么故世的?”

    卫绍钦见赵晖神色不善,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官家怎么忽然想起问此事了?”

    “朕在问你话!”赵晖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不回答就是欺君。”

    卫绍钦双腿一颤,忙跪下回道:“官家息怒,小的当时勾当御药院,对坤宁殿这边的事情并不太知晓,只听说,瑞庆皇后是绝食去世的。”

    赵晖冷声道:“那这首诗上怎么说,是有人下令绝了我娘的饮食呢?”

    卫绍钦连连叩首:“小的不敢欺瞒官家,小的了解的情况就是这样。官家要真的想探知详情,不妨问问雍王。”

    雍王赵曦是赵晖的叔祖,在宗室中资历最老,为人刚正不阿,且一向与太皇太后不对付,赵晖想要细问生母的死因,雍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赵晖一迭声道:“你去传旨,现在就让雍王入宫见朕。”

    卫绍钦急了,膝行上前抱住他的大腿道:“官家冷静,眼下宫门已经下匙,若招雍王入宫,必将大费周折,弄得朝野皆知。那帮言官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再惊动了大娘娘,这事就闹大了。宫闱之事本就幽暗难明,官家还是另找机会单独问雍王吧。”

    赵晖在殿内急步良久,终是颓然倒下。卫绍钦说的没错,此事涉及宫闱,本就不合适让外官知晓,更不能惊动大娘娘。自己纵使贵为天子,亦不能任性妄为。只是这一夜注定难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东方既明。

    1此诗是黄庭坚悼念神宗皇帝的挽辞,我在这里稍作改动。2此诗是晚清文廷式做悼念嘉顺皇后宫词,我在这里稍作改动。

    作者有话要说:  饆饠是唐代盛行的食品,宋朝已经很少见了,具体做法史家争论不一,在这里我采用的是樱桃披萨的做法。感谢在2020-07-16 19:52:11~2020-07-17 18:1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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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今日轮到李维在迩英阁给皇帝讲学。国朝对讲学之士一向优礼, 李维可以不用跪拜,还被赐座赐茶汤。

    李维今日讲的是孝经第十章 :“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 养则致其乐, 病则致其忧, 丧则致其哀, 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 然后能侍亲。”

    赵晖似乎对这段话很有感慨,动容道:“朕以不孝得罪天地,襁褓之时父母见弃, 生不能孝养, 死不能哀祭,每念及此,内心都不胜惶愧。”

    李维怔了一下劝道:“陛下无过于自责,天子之孝本与庶人不同,孝经有云:爱敬尽于事亲, 而德教加于百姓, 刑于四海,盍天子之孝也。陛下一身系江山社稷之重, 天下万民仰赖,若能上思有以奉天命, 下念所以修政事之统,创一代太平,便足以告慰先帝先皇后在天之灵了。”

    赵晖沉默片刻, 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内侍省副都知李舜华道:“迩英阁的澄心纸不够用了,劳烦广言去福宁殿取一些来吧。”

    等到李舜华离开迩英阁,殿内只剩下赵晖和李维二人, 他叹了口气道:“虽然子京说的是正理,可是朕从来没在父母跟前尽过孝,实在内心不安。”

    “虽然先帝先皇后早逝,但太皇太后身体康健,陛下如今晨昏定省,侍奉起居,也算是尽了孝心了。”

    赵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子京,你私下有没有听说过,朕的生母瑞庆皇后是怎么去世的?

    李维愣了一下,小心答道:“臣当时年幼,并不知宫闱之之事。只听说先帝去世后,先皇后悲痛过度,绝食而亡。”

    赵晖脸色一沉道:“可是朕听说,朕的母亲不是主动绝食,是被人断了饮食逼迫致死的。”

    李维内心一惊,细看赵晖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思量片刻道:“事出暧昧,虚实未明。可况宫中向有小人造谣生事,陛下万勿听信谣言。”

    赵晖的脸色越发阴沉,将那本柳亭林的诗集递给他道:“并非是宫中人所言,你看看吧。”

    李维看到赵晖特别标注的那一页,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肃容道:“陛下,柳亭林不过一文人,如何能明察这些宫闱秘事,此事不能轻易下结论啊。”

    “朕知道。”赵晖的神色颇有些郁郁:“可是朕让卫绍钦去宫外打听,民间亦有人言朕的生母瑞庆皇后死因不明,想来不是空穴来风。子京受先帝知遇之恩,是朕的近臣,又屡破解奇案,这件事朕便重托于你去查证了。”

    大臣卷入宫闱之事,历朝历代都是十分危险的,李维正思量着如何推脱,却见赵晖上前握住他手道:“朕也知道外臣不宜卷入宫闱之事。可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去查证这件事最合适。,朕也最信任你。你放心,朕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自会护你周全。”

    李维沉吟片刻,终是决然道:“陛下信任臣,臣固不敢有所辞。只是此事已经过去多年,一些当事人也早已不在人世,查证起来怕是有相当的困难。更可况……”

    李维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晖打断道:“朕也知道此事很难,你只需尽力就好,朕不强求……”他的话音忽又一缓道:“朕两岁丧母,别说生前尽孝,就连她的样貌都记不起来了,如今又有人说她死因不明,朕让你去查证,也是求个心安。”

    赵晖一向少年老成,此时声音却带着几分黯然,李维心下一软,忙道:“陛下有苦衷,臣自当深体圣心。陛下放心,臣定会尽力的。”

    吴娘子一向有心痹之症,入冬以来更加严重,这些日子都是薛盈在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今天她想做一道清淡的蛤蜊米脯羹作为吴娘子的晚餐。

    蛤蜊在京城十分稀罕,只有王公贵族和少数达官显贵才能享用。寻常士大夫也只能偶尔买一点打打牙祭,很多人从未见识过蛤蜊的真面目,更别提吃它了。

    本朝庆丰年间新科进士聚餐便闹过一次笑话,他们提前采购了一筐咸蛤蜊交给厨子料理,等了许久都没见到蛤蜊上桌。无奈之下有人便去厨房催促,却发现厨子直接用惯用的烹饪法,将整只带壳的咸蛤蜊放入油锅煎制,直到蛤蜊壳焦黑,蛤蜊肉仍然硬邦邦的,根本无法食用,京中一时传为笑谈。

    薛盈选用的蛤蜊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紫唇蛤蜊,贝壳的开口处有淡紫色的花纹,贝肉肥厚多汁,最适合用来煮羹。

    这道蛤蜊米脯羹的做法很简单,粳米研成颗粒状的米糁。蛤蜊提前泡在清水里,加少许盐和几滴香油,这样可以让蛤蜊吐净泥沙。

    接着起锅烧水至沸腾,关火倒入蛤蜊,略微汆烫片刻,看到贝壳微张开,便可以捞起。等到贝壳稍凉,用厨刀撬开外壳,剥除蛤蜊肉,同时将蛤蜊汁也收集在碗里。

    接下来便可以煮羹了,薛盈将砂锅里放入米糁和两碗水,烧开后熬煮一炷香的时间,再加入蛤蜊肉和少许姜丝,这道蛤蜊米脯羹便做好了。因为蛤蜊肉有微微的咸味,所以连盐粒也不用加。

    吴娘子最近一直没什么食欲,薛盈打算再做一道酸爽开胃的肉鮓。

    薛盈将草果籽、砂仁籽研碎混合,猪蹄洗净后擦干,在内掌中间竖着切一刀,剔出整张肉皮,然后切成方粒备用。

    接着起锅烧水至沸腾,倒入猪肉粒,稍微烫一下等待变色翻卷就捞出来,等到晾凉后,用纱布包起肉皮攥干水分,加入草果、砂仁、少许盐、小半碗醋拌匀。

    最后,薛盈起锅烧热油放入花椒粒,只听得刺啦一声响,浓浓的椒香扑鼻而来,她趁热把花椒油浇在肉皮上,这道很家常的肉鮓便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