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语气还算和气,没有凶巴巴,更加没有表现出官官相护的意思,连让尤旭阳喊狗官的机会都没给。

    尤旭阳再次艰难地咽下口唾沫,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本来以为杨泽会大怒,拍桌子呵斥自己,这样自己就可以放声喊冤,把这池清水搅浑,让本来别人都认为马上就能破的案子弄得复杂,让这案子没法再审,如果能把自己狠打一顿,那就更好了,只要自己咬牙挺住,这案子就结不了,只要结不了,说不定就会有转机,他必定被砍头的结果,就有可能改变。

    可没想到,杨泽却没有发火,不给他喊官官相护的机会,反而让他接着说。尤旭阳只好又道:“舒堂举自知马上就要告老还乡,所以他想在临走之时,再狠狠地捞上一笔,他逼迫我的三哥,想获得贿赂,可我三哥不答应,他就害死了我的三哥,又向我的祖父索要贿赂,可我的祖父虽然给了他好处,却填不满他的胃口,无法满足他,结果他便又害死了我的祖父,还私下说,如果我当上了家主,只要肯给他好处,他便不害死我的大哥和二哥……”

    师爷记录着,他又忍耐不住了,跳起来喝道:“胡说八道,无中生有!”

    就在这时,舒堂举从外面跑来了,他一听捕快的报告,立时就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往尤家跑,没法再装悠闲了,这把火都烧到了他头上了,他要是还能坐得住,他不成傻子了,要么就是疯了,幸亏离得近些,要不然他还真没法这么快赶到。

    舒堂举跑到前院时,正好听到尤旭阳说到他索要贿赂这块,他嗷地就叫了起来,气得浑身哆嗦,抢步到了跟前,手指尤旭阳,喝道:“满口胡言,你胆敢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你这是诬陷,本官要重重的处置你!”

    尤旭阳却半点儿不怕,反而努力把头抬得更高,道:“你如此气急败坏,还说要处罚我,这就是心虚的表现,你没做出这等恶事,何必心虚,你要是有想证明清白,那让人搜查你的房间,我祖父送你的贿赂肯定还在,我现在就能说出礼单来,夜明珠两颗,羊脂白玉瓶一对,青玉环五双……”

    舒堂举目瞪口呆,呃地一声,差点儿气得背过气去,尤旭阳说的这些贵重东西,还真就放在他的房间里,也真的是尤家老爷子送他的,但那是先前为了让他早早结了尤三郎的案子,给他的好处,免得让尤家人在公堂上丢人现眼,他收了礼,当然也就照办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啊!

    可现在尤旭阳当场咬他,他可是说不出别的来了,但这些贵重东西是贿赂不假,却不是象是尤旭阳说的那样,他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去害了尤家两条人命啊!

    杨泽看了舒堂举一眼,道:“舒大人莫急,还请坐下,此案由本官来审,当然就要由本官做主!”

    舒堂举双眼通红,看向杨泽,心想:“他不会落井下石吧,难道他以为把我牵扯进去,我犯了事儿,他就能来琅州当刺史?这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可这时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该怎么反驳,得有时间思考才行,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坐到一边,脑筋急转,想着应对之法。

    杨泽接着问道:“尤旭阳,本官猜想,案子后面是这样发展的,舒刺史威胁你不成,便想害了你的祖父,而案发那晚,你正好在和祖父商量应对之法,却不成想刺史派来的人潜入进了房间,你只好躲进了那条密道,看到了舒刺史派去的人,害了你的祖父,你由于年轻,经验少,又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事,所以一时害怕,回了自己的屋中之后,烧掉了鞋子和衣服,可慌乱之后,又后悔自己没能救下祖父,又害怕舒刺史报复,所以便偷偷出城,想去告御状,不成想却被抓了回来,是不是这样的?”

    尤旭阳啊地一声,心想:“怎么搞的,这位杨大人编案情,比我自己刚才想的还要编得好,难道他和舒堂举有仇,所以想借此机会打击舒堂举,他想当琅州刺史?要真是如此,那我的机会可到了!”

    他连忙点头,大声道:“杨大人所言完全正确,就如亲眼目睹一般,事实确是如此,小人冤枉,求杨大人给小人作主啊!”

    舒堂举却急了,就象师爷那样,他也跳起了身,冲着杨泽叫道:“胡说八道,杨大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是帮着人犯在诬陷同僚,你是要害死我吗!”

    院内的差役,还有院外的百姓也都惊讶,简直是吃惊到了极点,他们见过官官相护,可却没见过当官的互整,而且是往死里整,一点儿情面都不讲,这姓杨的,是想把姓舒的给整死啊,他俩有啥大仇啊!

    杨泽一笑,对舒堂举道:“舒大人不必如此恼怒,清者自清,何必如此呢!”他冲着那门口的捕快道:“把那张纸打开,念出来给大家听听,大声点儿念!”

    那捕快也还在震惊中呢,都忘了自己手里的纸了,听到杨泽的吩咐,他这才回过神儿来,打开纸一看,他啊地一声,惊叫了出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真相大白

    捕快就见纸上写的,竟然就和刚才尤旭阳“招供”的一模一样,可这纸明明是在杨泽问案之前写的,怎么会和尤旭阳招供的一个样子呢?

    不管怎么说,捕快是刺史府里的人,是舒堂举的正经手下,他当然希望刺史不被诬陷,当着众人的面,他把纸上的话大声念了出来。

    捕快刚开始念,院里院外的人就都惊叫了起来,啊啊呀呀之声不断,人人惊讶,难不成堂上坐着的那位杨大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当捕快念道:“人犯必将诬陷舒刺史收受贿赂,而且必知贿赂为何物……”的时候,那边的舒堂举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看向杨泽,心想:“这杨泽年纪不大,可却也太厉害了些,比我厉害多了,他怎么就能知道尤旭阳会咬我呢?我可是万万都想不到的,看来这些年,饭吃到我的肚子里了,可年纪都活都狗身上去了!”

    在做笔录的师爷,也是惊讶万分,心中暗道:“怪不得杨大人要我来做记录,赶情儿他早就要知道尤老四要咬我家大人,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靠猜吗?可事先半点儿预兆都没有啊,他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要说在场当中,最惊骇的人,那就是尤旭阳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方法,竟然早被杨泽看透了,还写到了纸上。他虽然在江湖上混过,阅历那是很丰富的,可却也没神奇到能未卜先知的地步,完全想不到杨泽比大神儿还大神儿!

    尤大郎和尤二郎又惊又喜,可他们看向杨泽的目光,却是有几分象看妖怪,一般人能这么神奇么,肯定是妖怪!

    捕快念完了,把纸扬了扬,对着门外的百姓道:“可有识字的,看看上面写的,这可不是我乱编的,白纸黑字写着呢,这纸就是刚才杨大人给我的,我一直拿在手里的!”

    围观百姓自然有认识字的,好事之人上前看了看那纸,惊叫道:“哎呀,可不当真如此,这纸上写的,竟和那尤四郎说的一模一样!”

    百姓听了这话,更加确信无疑,几乎全都认为杨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这可是了不起的大本事,乱哄哄的议论起来,甚至百姓当中,有人在想,既然杨大人有这等好本事,比算命的道士还要厉害,那不妨等案子结了,走后门儿送他些礼物,让他帮自己算上一卦,那必是灵光得很啊!

    杨泽举手下按,示意停止喧哗,待院里院外的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对尤旭阳道:“你一开口说有人指使,还说本官不敢去抓人,本官就知道你要攀咬谁了,那必是本州的舒刺史无疑啊,只不过稍加推算,便知你要怎么个攀咬法儿,这便写了下过程。如何,你现在还有何话讲,你这般诬陷朝廷命官,可是罪上加罪呀!”

    尤旭阳满脑子乱哄哄的,他本来相当地有见地,可以说在他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厉害的一个,向来玩弄别人与股掌之上,他自己也自视甚高,认为谁也不如他聪明,可不成想碰上了杨泽,事事遇挫,连诬陷的过程,都被杨泽事先料到了,这个时候,他再没了聪明劲儿,根本不知该怎么反应了!

    舒堂举这时万分地感激杨泽,他是本州刺史不假,老百姓谁敢攀咬他?当然不敢攀咬是一回事,万一真的出现了现在这种攀咬的情况,那还是很有麻烦的,尤其是在他就要致仕还乡之前,那就更让人头疼了,可杨泽谈笑之间,就把攀咬诬告给解决了,省了他好大一个麻烦,他能不感激么!

    舒堂举指着尤旭阳,喝道:“你这等刁民,实在是罕见,闻所未闻,如果不对你用大刑,谅你也不招!来人啊,大刑伺候,看这刁民还敢不敢再攀咬别人!”

    杨泽却阻止道:“且慢,舒大人不必着急,用刑这种事,等等不迟,咱们先去现场看看。”他站起身来,冲着菜菜他们一招手,又道:“让尤大郎和尤二郎跟着去,尤四郎绑到门口去,但不许别人伤害到他,明白吗?”

    捕快们是不明白的,但却齐声答应,反正杨泽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现在琅州的公差们,对杨泽佩服得五体投地,都把他当成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看待,杨泽的威望在瞬间就远远超过了舒堂举这个正牌的刺史了!

    一众人离了前院,往后院走去。

    舒堂举快走几步,与杨泽并肩而行,问道:“杨大人,直接对那尤老四用刑便是,何必要去看现场呢,大刑之下,不怕他不招。”

    杨泽摇了摇头,道:“用刑是没问题的,得到口供也是没问题的,但这和本官以往的断案方式不符。”顿了顿,他又道:“我们先看一下现场,还原一下当时的案情,这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如果不行的话,再用刑审问不迟。”

    舒堂举眨巴眨巴眼睛,心想:“真有自信,不过,就象他说的那样,反正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依他便是,谁让我欠他一个人情呢!”

    他回过头,看着被押在后面的尤家两兄弟,又问道:“那为何让他俩进来,不让尤老四一起来呢?”

    杨泽笑了笑,道:“咱们进来看现场,其实带谁不带谁,都无所谓的,但带他们两个进来,一是可以随时问话,二可以让那绑在门口的尤老四精神崩溃。舒大人请想,那尤老四面对那些百姓,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他又见两个哥哥被咱们带走,又会不会认为自己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到时咱们再出去,怕是无需用刑,他也什么话都说了,只求速死,生无可恋了。”

    这属于心理战了,舒堂举不太明白,可听了杨泽的话后,隐隐约约的感觉,这是个好办法,说不定他们再回前院时,那尤旭阳已经崩溃,认为活着是不可能了,还不如快点死掉,还能少受点苦楚。

    待又进了尤家老爷子的住处,杨泽让舒堂举看了那秘道,陪着舒堂举走了一圈,又返回了小院子。

    这回不用杨泽解说,舒堂举也全都明白了,他道:“如此看来,案发那日,那尤老四是先从他祖父的房间里出去,故意让人看到,以此来得到人证,证明他不在现场,随后他再从外面潜入房间,杀死了他的祖父,之后又从秘道出去,如此行凶,他自认为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杨泽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只不过可怜他那祖父,想必他知道谁害了他的三孙子,却为了不再少一个孙子,只好不对外说出实情,结果呢,反被他要保护的孙子给杀了。”

    这时,尤家那哥俩放声大哭,尤四郎杀了祖父,已然确凿无疑,他俩感伤祖父之死,岂有不大哭之理。

    杨泽叫过尤旭起,道:“尤二郎,现在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要打骂你,赶你走了吧,他是怕你也被害了啊,明着是赶你走,实际上是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