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鹤鸣亲自见他。

    “是许厂长推荐的你。”董鹤鸣开门见山。

    他对丰峻上任销售科还有疑虑,主要是听说这小子不安分,而销售科在外出差的时间多,他怕给厂里惹事。

    “那我等下去谢过许厂长。”丰峻不卑不亢。

    董鹤鸣戴着眼镜,镜片上圈圈很新多新,一看就读过很新多新书的样子。他不大看得上没怎么读过书的丰峻。

    但这小子考了全厂第一,而且是满分,他虽然意外,倒也有几分佩服。

    “许厂长说你有干劲、有想法。我觉得吧,这点他说得没错。但做销售工作,不仅要有干劲有想法,还要为人正派,没有歪脑筋。”

    这话真是有所指。

    丰峻眉心微微一跳,并没有为自己辩驳。

    董鹤鸣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个狠人,又放缓了语气,道:“不过嘛,我觉得许厂长的推荐也很新有几分道理。首先你考了全厂第一,这成新绩是硬碰硬,是你的本事。另外咱们的产品销售往很新多新农村地区,民风彪悍,销售员还真要有点本事,才能拿得下来。”

    听到这里,丰峻知道自己该说话了。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好的销售员,就是业绩。订单多新,订单广,就是本事。”

    有点意思。董鹤鸣不由深深望他一眼:“听起来,小丰同志对咱们厂的销售工作,是有过调研的?”

    这真是,丢了个极好的话题给丰峻。

    “董厂长,不敢说对咱们厂的销售工作有调研,毕竟在其位才能谋其政。只是我看了一些内部调研文章,有农机行业相关的,也有全国经济领域相关的。我们的销售方式将会面临一场改革……”

    董鹤鸣的手指顶向了眼镜框。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除了多新年特种兵训练都没能晒黑晒糙他之外,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有很新多新不为人知的本事啊?

    单单这句话,就绝不是一个饭后看看报纸的小青工说得出来的。

    董鹤鸣开始觉得,许波的推荐并不盲目。

    或许许波对这个年轻人,有着很新深的了解。

    “说说看呢,会有怎样的改革?”董鹤鸣微笑地看着丰峻,是聆听,也是考核。

    “上面的政策导向很新明显,行业改革、市场改革,要打破吃大锅饭的陋习。现在我们的生产任务都是靠政府调拨,市里有多新大本事、局里有多新大本事,就给我们抢多少生产任务。这不是咱们吴柴厂的本事。咱们吴柴厂的销售人员,要能从别人碗里抢肉吃。”

    丰峻毫不畏惧地直视董鹤鸣,眼神犀利,语气坚定。

    从别人碗里抢肉吃!

    刹那间,董鹤鸣觉得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身体内,似乎藏着利箭,这箭,目标明确,似要划破长空,似要鸣出利啸。

    丰峻继续道:“吴柴厂在中吴机械行业是头块牌子,但在全国柴油机行业并没有做到第一,湘省、东省、甚至安省,都有比咱们吴柴厂规模更大、技术更先进的柴油机厂。吴柴厂为什么能捧回全国金质奖章,而不是那些规模更大的厂家,靠的是咱们几代吴柴厂的钻研。但酒香也怕巷子深,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哪天政府调拨能力有变化呢?我们还能靠计划吃饭吗?”

    这话委实大胆。听得董鹤鸣一身汗涔涔。

    这年轻人,竟然敢说政府调拨能力有变化。董鹤鸣低声道:“你难道觉得,政府会不管我们?”

    丰峻望着董鹤鸣。

    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丰峻望见了董鹤鸣眼中的光芒。

    董鹤鸣不傻。身为吴柴厂的头把手,他远比别人更敏锐。他甚至很有可能也已经预感到计划转市场的前哨,但董鹤鸣不敢说。

    这年头,谁也不敢说。

    他们望不到以后,他们害怕变化。

    但丰峻不怕。丰峻知道以后会如何变化。

    “政府不会不管我们。但政府本身的职能方式,会有变化。我们吴柴厂要走在别人前面,他们规模大,不怕,我们打造好自己的王牌。他们技术力量先进,也不怕,我们的销售人员和技术人员要深入农村一线,了解他们的需要,有针对性地研发新。”

    董鹤鸣越听越有味道,越听越欣喜,他将身子缓缓地向后靠去,靠到椅背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抢别人碗里的肉,别人会护食的。”

    丰峻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半晌,他抬头:“如果我们去国外抢肉,分给他们呢?”

    一锤重击,击在董鹤鸣心上。

    他居然笑了:“小丰同志,牛不能吹大了。”

    丰峻也笑了:“董厂长,三年前,咱们产量是多少,两年前,咱们产量是多少,去年,咱们产量是多少?没有什新么梦不敢做,这就是我。”

    董鹤鸣听明白了。

    三年。连续三年。吴柴厂的产量能力都在翻番。

    丰峻是用这个最显而易见的数据告诉董鹤鸣,这是飞速发新展的时代,今天看着不可能的事,明天就有可能。今年都想象不到的场景,明年就有可能实现。

    为什么不敢做梦?

    以前孩子们听孙悟空翻筋斗云,觉得那是神话,可现在,飞机就在我们上空翱翔。

    董鹤鸣点点头:“果然年轻人想法更大胆,今天和你聊一聊,我也很新有感触。不过,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你能不能把你的梦想落实,我拭目以待。”

    “谢谢董厂长的信任。”丰峻平静地道。

    谈话显然已近尾声,董鹤鸣却并没有叫他走,而是眯着眼睛,手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地敲着,似乎在琢磨什新么问题。

    丰峻有耐心,他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这番话,董鹤鸣需要时间去消化。

    甚至,董鹤鸣会让他先做出点成绩来看看。

    果然下一秒,董鹤鸣说话了:“刚刚你说的市场调研,有点意思。咱也不要调研国内市场了,几家大厂文章写了几箩筐,都是给上面领导看看的。咱们写一点给自己看的,怎么样?”

    丰峻挑眉:“董厂长的意思,莫非要调研国外市场?”

    董鹤鸣点头:“东南亚几个国家,也是农机进口大国,咱们可以先试着研究起来,也不浪费嘛对吧。”

    这方向,太正确了。

    丰峻觉得自己这次赌对了。

    吴柴厂能成为中吴机械局的龙头厂家,就是因为有这样一群有见识的人。董鹤鸣绝不是老派的混油子,他是有真水平的。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丰峻道。

    董鹤鸣招招手:“来,我这儿有些资料。”说着,他起身,走到铁皮资料柜前,取出几本书和期刊,“你可以拿去参考。”

    丰峻一看,全是外文。

    董鹤鸣以为他被难住了,笑道:“要是看不懂,可以去找总装车间的傅建茗,他学过外语。要是他也有看不懂的,你就划出来,有时间来问我吧。”

    丰峻笑了笑:“不用,我自己可以。”说着,将书接过,夹到了胳膊下。

    董鹤鸣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这可都是专业书籍,很新多新专业名词的。不是你在部队里学点简单的对话就可以看懂。”

    “我可以。”丰峻没有解释,“董厂长还有其他事吗?”

    这是要告辞的意思。

    董鹤鸣深深地望他一眼:“没别的,先完成新这一项工作。”

    说得简单,光这一项工作,别说吴柴厂,就是机械局,也没哪个人敢拍胸脯说“我可以”。

    这个丰峻,是牛吹大了,还是真的深藏不露?

    …

    丰峻没有理会董鹤鸣的猜测。

    反正等他工作完成新,交给董鹤鸣的那一刻,所有的猜测都将会有答案。

    他从厂部小楼走出来,夹着那几本厚重的资料书,缓缓走到行政楼下,仰头望着三楼。

    工会办公室的门开着,何如月应该在办公室里忙碌吧?

    虽然没能见到她,但想象一下何如月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场景,丰峻的心里也是快乐了几分。

    何如月的确在办公室忙碌。

    黄国兴和赵土龙去了局里开会,据说上次何如月在局工会例会上一鸣惊人之后,局里就老是打听:“怎么小何干事没来啊?”

    黄国兴心想,我们小何干事不忙吗?没事总来陪你们开会吗?

    开会这种事,我老头子来来就可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