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就那样笑着,明明是笑模样,却好像哭一样。

    孩子的情绪只有孩子可以体察。

    只有在跟周玉玩耍的时候,小哥哥才会笑的动人起来,灿烂而美丽。

    那种笑跟他在镜头前的笑是不一样的。

    后来,小哥哥变得越来越瘦,明明比周玉大,正在抽条的年纪,电影拍了快一年多,小哥哥却没有长高多少。

    有一天,小哥哥在剧组爆发了。

    他说他不想演了!!!!

    他说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觉了,经纪人要求控制他的体重和身高,没有正常人可以吃的饭,没有正常的人可以休息的时间。

    天天吃药吃药吃药!明明没有病!却要吃药!饿了,为了抑制饥饿,吃药!困了,为了抑制睡意,吃药!

    吃了太多太多的药,还是很累很累!!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经纪人冷漠的看着他。冰冷的镜片。

    反光。

    周玉看见,小哥哥在颤抖。

    嘴唇在抖,手在抖,脊背在抖,饥饿与困倦使他身体佝偻。

    但他努力站直身体,一双眼睛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绝望而悲伤的看着全剧组,无助的表情,好像在求助。

    周玉妈妈死死钳住了欲上前的周玉。

    没有人动。

    死一样的寂静。

    经纪人铁灰色的身影走上前。

    小哥哥惊惶而恐惧。

    后背的布料死死黏住背部,冷汗悚然而下。

    他转身。

    背后,是海。

    “哥哥,那是海吗?”周玉天真烂漫的声音浮现在他耳边。

    “是呀。是海。听说海辽阔无边,下了海,就可以游到世界的彼岸,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彼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笃定,那么认真。哪怕在进剧组之前他从没见过海。

    可是听到几个工作人员在那里议论,他们说那是海。

    是海。

    是海呀。

    他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义无反顾。

    ☆、假像

    海水是咸腥的。

    铺天盖地的来。

    泯灭他所有感官。

    他像一条鱼一样。游弋在深海。

    自由自在。

    白浪滚滚,蓝天澄净。

    他自由的翻滚,扑水,半长的黑发在水中柔软的铺展,散漫成波涛的样子。

    宁静。

    岑寂。

    安然。

    他的身体被海水塑造,他也拨开水浪,塑造大海。

    并且。

    只要向前游。

    就能到达无人可及的彼岸。

    像每一次在寸尺的泳池里游动一样,伸出双臂,滑翔,拨水,游动。

    游动。

    用尽全力的游动。

    “扑通——”“扑通——”“扑通——”一阵又一阵的入水声。尖锐的哨声。惊呼,尖叫,东西被撞倒,人摔倒,兵荒马乱。

    马乱兵荒。

    救水员扑进水中。清一色漆黑带白条纹的救身衣,游向踏过安全线的少年。像是海洋中最凶残的掠食者,虎鲸。打着旋儿的,戏谑的,朝着幼龄的弓头鲸进攻。

    四面八方,八方四面。

    十面埋伏。

    包围。

    少年游的更急,更快。

    灵动。

    快活。

    泳动着生命,以一种奋力向前的姿态。

    游向他钦慕的彼岸。

    “邦————”泳池到头了。

    欲逃脱的少年一头撞上了屏障,不可思议,费解,哀伤,绝望。

    他扒住透明的缸,像一尾濒死的鱼。

    望眼欲穿。

    看见,贫脊的土地,和一幢又一幢楼。楼中楼,楼外楼。以及楼与楼之间的空隙泄出的,悲悯的蓝天。

    一切都是假的。

    这里不是大海。没有到不了的彼岸。

    蓝白相间的虎鲸包围幼年弓头鲸,钳住他,封锁他的去路,无数双手伸向他。他被围攻。

    仿佛溺水。

    麦浪滚滚。苹果树上的苹果大而闪亮。

    摄影棚里风停水静。

    周玉天真无邪的眼睛蒙上阴翳,周玉搞不明白大人们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小哥哥很不乐意,很悲伤,很害怕。

    周玉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要这样对小哥哥。

    是小哥哥做错什么了吗?

    泳池边。

    经纪人铁灰的脸,浮现意味不明的笑容。

    小哥哥被抓回来了。

    心如死灰。

    哀莫大于心死。

    木偶人一样,配合着演出,配合着工作。吃药,工作,演戏。

    导演是不满意小哥哥的状态的,可小哥哥毕竟与导演无关。小哥哥是另一个演艺公司的艺人,只有他的公司直系对他负责。

    导演只在乎他的影片,不在乎公司怎么对待艺人。

    导演只想要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出演他的影片,仅此而已。

    小哥哥看上去不太天真无邪了,这给导演的影片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