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连给他写一封信的资格都没有。

    谢尚满脸冷漠的打开了竹筒,展开了信纸。

    “谢家火,僮仆死二三,玉山亦死 。

    —————— 妻袁女正”

    短短的一句话。

    饱读诗书,博览群书,倚马可待,学富五车,满腹经轮,才高八斗的谢仁祖却好像突然不认识字了一样。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谢仁祖行动粗蛮的一遍又一遍的翻看这小小的字条。

    “火,僮仆,玉山,袁女正”

    明明这些字都认识,怎么凑在一起,就突然不明白了呢?

    怎么回事呢?

    谢尚,突然想起他昨天对着堂弟谢安的哭诉:“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乌骓马不前进啊,我该怎么办?虞姬啊!虞姬啊!我又该把你怎么办?

    东汉末年,项羽在四面楚歌之时,在穷途末路之时,曾经这样悲伤的唱着《垓下歌》。他不知道怎么样安顿他的虞姬,他的战马不再走路了,他已经英雄末路了,可依附他的美人虞姬该何去何从呢?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这里没有玉山的位置了。没有了。

    昨天还在发愁怎么样安置玉山的谢仁祖,不过一天的光景,便永远失去了他的虞姬。

    活活烧死。

    玉山会不会很害怕呢?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就这样在火里,被活活的烧死。

    是不是很痛呀?

    是不是啊?

    大火。烧掉他的眉毛,他令人倾慕的长发,他一身干干净净的白敝衣,他洁白又温雅的面容,他的温香软玉,他的笑意盈盈。

    他在火里,浅浅的,哭。

    所有的水分都被蒸发。

    变成灰烬。

    会不会很绝望呢?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明明,雪下的那么大,是冬天呀!房子怎么可能烧的起来呢?!那里可是谢家呀!是谢家呀!

    谢家坐落在乌衣巷里。

    乌衣巷里居住着达官名流,随时都有人巡逻探视,连木头朽烂都会有人发现换下,这么多的人看着谢宅,日日夜夜的巡逻。怎么会起火呢?哪里可能起火呢?

    分明是袁女正的阴谋。

    他谢尚又不是个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谢尚的手青筋暴起,愤怒。怒火中烧。不可置信。

    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搞的清清楚楚!

    ☆、大疫

    玉山在陋巷被找到。

    大兵出没,刀兵出。

    全城的搜寻。

    谢宅。

    “我不过把他丢在难民堆里而已。”袁女正说:“你还没有那个权利处置我。”

    她一身襦裙,大襟外还有对襟。领子和袖子都施于彩绣,腰间围着腰彩,外面斜斜束一件丝带。

    嫁入谢家之后,袁女正好宽博衣,纤腰曳广袖,丰额画长蛾,白素为下裙,月霞为上襦。

    高昂着头,笑的温柔。

    一双晴眉,像远山一样秀丽。

    不愧是陈郡袁氏出身的大家嫡女,如果袁女正干预的不是谢尚本人的事的话,谢尚还是会很欣赏她的老练狠辣,阴险毒辣的。

    城中疫病发,难民营那边。

    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每家每户都有尸体僵硬的痛苦,每室都有人号泣哀痛,有的人一家都死了,有的人一族都灭了。

    这样的人间惨剧,频繁的发生在建康城里。

    现在城里已经蔓延起疫疾了,初春的天气,正倒春寒,战争频发,北方前线沦落城池,成千上万的难民被迫南下。

    建康,被一群又一群的难民包围了。

    现在玉山被安顿在谢尚外城的宅子里,驻扎了很多人在那里,都是谢尚的心腹,城里疫疾突发,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包括乌衣巷。

    谢家全宅戒严,非必要不出门,可以出门的,只有上朝的大人们。其他闲杂人等是不准再登门儿了。

    现今很多人都在找寻出城的门路,留在这里是死,出去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袁女正,可能这回咱们得一块儿死了。”谢尚说。褒衣博带,里头浅青半袖,外头羽衣飘飘欲仙,曹衣带水似的,头上束角巾,脚上是家居的丝织解脱履。

    两人飘飘似神仙,衣裳何其相似。

    同样的阴狠狡诈,同样的大族出身,同样的面如敷粉好皮囊,衣裳穿的也相搭,都是宽袖大衫,飘飘何所似。确实是登对的“神仙眷侣”。

    在这里,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死去的年代,两个人结为夫妻,大难临头,却无法各自飞去。

    家族在这个时代太重要了。

    平生有烟霞志,奈何不是水云身。

    想要去隐居避世呀!可惜却不是水云之身,没有办法在世间飘荡,与烟霞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