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院背着陛下参与党争,同流合污,早就不干净了。他们为了扳倒三郎,不会放过任何一处漏洞。”

    “这次还只是微末小事,姊夫应付自如,不出意外的话,初十前就会无罪开释。”苏平芝揉着发红的鼻子,不动声色地将伞移到她头上,“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需要百倍小心。”

    “对了——”他恍然想起来一件事,遂郑重其事道:“昨天褚显真的一个门生,名叫蒋鸿的人去过刑部了,大概进去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离开。褚显真这个婆娘到底耍什么花招,要是让我知道她又使什么坏心眼,非得给她厉害瞧瞧。”

    苏星回无情地冷嗤,“她不把你打死,就该早晚三柱香叩谢佛祖了。”

    大概是冻僵了,苏星回也实在想不出褚显真莫名的举措,索性沉默着捏揉手指。甘露元年的死难她还没有忘记,这件事是有惊无险了,却给她提了个醒,不敢再掉以轻心。

    要尽快想到办法避开死劫。可是什么办法能杜绝灾祸重现?她只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女人,没有参与朝政,没有左右一个朝代兴衰一个帝王喜怒的能力。

    她沉默地感受内心的惶然无力,半晌才听到自己暗哑的嗓音,“好了,你走吧。听到什么,就写信告诉我。”

    雪在初八这天傍晚停的,皇城关闭城门前,刮过凛冽的一阵北风,轻易地吹皱了洛水上的浮冰。

    苏星回在檐脚看完了书信,像一个浑身惨灰濒临死亡的人。

    她得知褚显真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让门生蒋泓从中替裴彦麟申辩。虽然裴彦麟信心十足,确信自己能摘身出来,褚显真那些表面功夫没什么大用。苏星回还是疑虑,震惊,怅然过后又是无端的愤怒。

    她笃定这是褚显真一次直白赤裸的示威。她太知道怎样击碎她的骄傲,让她颜面全无了。

    “阿媪,收拾好我带来的东西。我们该离开了。”

    她吩咐着张媪,缓步走回内室,把信撕成碎片,然后投进霏霏火势。

    张媪知道她回苏家是一早就做下的决定,但是,“分的这样明白,娘子会不会伤了阿郎的心?”

    火焰舔舐着炉壁,漆黑的纸灰仿佛扑火的几只飞蛾,飞过她的云鬓,飘坠在雪白的地面。

    纸灰散尽,苏星回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不会的。等我以全新的面貌回到这里,那时候是真正属于我的。裴王妃不会再奚落我,褚显真不会再嘲笑我,她们轻视我,是因为我的确不值得。”

    “娘子是醒悟后对阿郎的愧疚吗?”张媪着急地揪着手。她心疼娘子受到的羞辱,也在意她就此彻底离开,“十五年了,娘子真的就,没有半分情感吗?”

    其实很多人都说她是个没心的人,但再硬的石头也会被水滴穿透。苏星回手攥螺钿梳背,摩挲上面精美的雁纹,“我偷偷看过鹤年习射,八九岁的孩子,举着比他还高的弓,掉了眼泪也不肯放下。”

    “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阿耶教他要那样。我想,这个孩子终归太孤独了,有个兄弟姊妹何尝不好。后来我们有了裴麒,裴家姑舅接走了他,送到裴王妃膝下,再不肯送回来。我去求姑舅,连门也进不到,生生被泼了一脸水。”

    “阿媪,我没有厌恶过我的孩子。我是,太傻了,罪有应得。现在我要去为犯傻的这些年赎罪了。”说这些话,她嘴角带笑,张媪也有被惊诧到。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可阿郎待娘子一如既往,娘子何需再离开!”

    “不必多说了,我有我的打算。”苏星回不觉一笑,“去叫兰楫和王莹进来吧。”

    从她回京开始,就不太对劲。这倒底是好还是坏?张媪忧心忡忡地出去了。

    片刻后,兰楫和王莹结伴走进来。得知苏星回就要离开裴府,两个婢女震惊之余掩袖而泣,她们都表明愿意同去,哪怕一日两餐,粗茶淡饭,都无妨。

    苏星回并非要她们如此,“你们要是走了,我想见她们兄妹,该要如何相见呢?别伤心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所言有理,但两个婢女还是舍不得,泣声久久回荡。苏星回安慰着她们,让她们各自退下。

    躺在碧文圆顶的罗帐,她思虑万千,辗转反侧,闭上眼是裴彦麟死去的哀容,睁眼又是他置办的物件。这间摆满了奇珍异宝,绘饰花鸟彩纹的房间,无处不是他经手的杰作。

    台院当年弹劾他靡费金宝,铺排浪费,可他爱惜旧物,一件白罗衫能穿数年,身上难以体现这点。时至今朝,眼前金玉堆砌,繁花似锦,她才恍然。

    裴彦麟早在无形之中融入了她的生命。身体反而比她的心更早明白,没有这个男人,这一生都不作数。

    作者有话说:

    碰上五一双周榜,更三万字。但时机不对,要控制字数。下章和女配开始正面交锋。

    第19章

    初九雪霁,浮冰融作春露。时近黄昏,日光又跳出,熠燿地照在刑部大门。

    经连日兜转,大理寺交刑部复核的吴王一案,勾检官作了最后勾覆,不予通过,刑部今日正式开释尚书左仆射裴彦麟。

    门外,两家人各自倚马静候。门内,公房的门开启,前后走出几个绿服青衫的官吏。

    一行大小官员簇捧着裴彦麟走过一排公房,身着绿服的刑部员外郎摇手止停了几位属官,要亲自送人出去。

    “许相公从昨到今坚持不懈地直言上疏,大抵不暇细思,言辞激越,圣人在朝上龙颜大怒,把诸位公台吓得委实不轻。裴相公,您这边请。”两人跨过一道门,刑部员外郎引裴彦麟走上出刑部的方向。

    刑部为尚书省属下的机构,尚书右仆射王雍和裴彦麟共领尚书省,无甚龃龉不和,自然也肯从中斡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恭恭敬敬将人请出,刑部员外郎趁隙暗窥了一眼身旁之人。纵然形容不怎么好看,裴彦麟眼里始终是波澜不惊。

    从他踏进大理寺,再辗转刑部,一直如此,仿佛任何事都不能够撼摇他稳如泰山的心神。

    刑部员外郎由衷地佩服他这份打磨练就的定力,沉了口气,道:“相公停职待罪,耽误了两日朝会,外廷上下都不好过。圣人也已斥过御史台几位,给相公您赉假一日,后□□参再入朝。”

    日光昏淡,春风夹着化雪之后的冻寒,吹得人瑟瑟发抖。刑部员外郎将手缩进袖笼,边走边瞧他的脸色。

    裴彦麟终于开口,“御史台‘风闻言事’,为陛下肃清吏治,整顿朝纲,合情合理。”

    刑部员外郎连连称是。

    “曹王的事怎么了结?”他又紧接着问。

    “废太子咒诅案才过去一年,陛下不愿再见到血光,只将曹王禁在宫中,寿诞后再作定夺。”

    曹王毕竟还是女皇的亲子。女皇老年昏聩不假,但在儿女接二连三死去后,心也不知不觉柔软起来。

    刑部员外郎斟酌道:“仆役也只是片面之词,做不得数,吴王这次逃过一劫,往后要更加谨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