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只是身外之物。性命攸关,管不了那么多。”她无视宫人的惊怔,把外衫盖在苏星回身上。

    苏星回还是在说冷,裕安公主贴了贴她的额头,果然冰凉得吓人,“去看看,钟太医接来了没有。”

    她指了个内官,内官才出殿门几步,就被一个高大的人影冲撞在地上。内官爬起来看了眼,那人脚步凌乱,发髻散乱,衫袍上血迹斑斑。

    “公主,臣来吧。”

    “裴相公,您这是!”裕安公主对上裴彦麟旁若无人的神情,目露惊诧。

    他看似沉着,也足够冷静,但他接过人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栗,他脖子上的青筋可怖,像盘结的虬龙。

    在如此缭乱的情形下,裕安公主依然捕捉到这个男人的一切情绪,手足无措,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甚至是汹涌而出的眼泪,让他凌厉威严的眼眸蒙上了婆娑的水雾。

    她才想起来,这两人曾是夫妻,他们成婚十五年,育有二子一女。他们夫妻若即若离,神都上下对他们百般非议。

    “我去殿外看看。”裕安公主心存着狐疑,带领宫人侍从退出。

    几盏烛台照着,殿中昏昧不明,裕安公主忍不住回身看。裴彦麟像捧着珍宝,低头贴着苏星回的额头。

    苏星回在他怀抱里缓缓睁眼,虚弱地笑着,“裴彦麟。”

    “……我疼死了。”

    每根骨头都痛,喉咙里燃着火。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重伤会这么难受,每一口气都像在向老天乞讨。

    “我来晚了。”体温在消退,裴彦麟很怕抓不住她,心在沉坠深渊。他抱着这具体无完肤的身体,依然暖不热。

    她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伤,每一剑,每一刀,都是扎向他的。他的眼泪落在苏星回面颊,化开了血污,“苏星回,你疼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懂为什么要屏弩\箭两个字。

    弩\箭——我国古代兵器,历史非常悠久。

    你上次屏长\枪,这次屏弩\箭,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第27章

    冷寒吹进了颓丧的殿堂, 吹拂起两人纠缠的血衣。消逝在这天春夜的生命不再感知冷暖,只有活人还能回忆惊险,弥补遗恨。

    裕安站在殿外, 久久失神。直到内官附向她的身前, “钟太医他们到了。公主,奴等是否也通知禁卫进去, 清理尸骸?”

    裕安点头,“去吧。好好收殓将士遗体, 朝廷也会下方恤金,安抚家眷。”

    此刻才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心有余悸地补充道:“我在外面, 就不进去了。你们几个留下来,听凭钟太医的差遣。”

    她才抽空出来看向来的一行人。前面抬着檐子,后面抬一张担床,他们跟着灯笼, 健步如飞。

    颠簸摇晃的灯影里浮出钟太医的脸。他被药童从檐子上搀扶下来, 给裕安见礼, 裕安免去他一切规矩,“无需多礼了, 先救人要紧。”

    “钟太医, 您这边请。”裕安的内官立即引他进殿。

    钟太医看到裴彦麟在这,显然也感到惊异。他看了好几眼, 不得不摒除杂念,全心全力投入到救治中。

    在来的路上,没人告诉过钟太医, 生命垂危的是一位娘子。这位娘子遍体鳞伤, 五官被血凝覆盖模糊不清, 看似气息全无了,但裴彦麟把她收在怀里,不停地搓她的手臂,企图靠外力来维持她的体温。

    钟太医捏过苏星回的手腕,脉象已经虚弱不堪,他又翻开两只眼皮,迅速地查证了一番。

    “先施麻醉拔箭,剪除碎片,挖去烂肉,才方便清洗伤口。” 钟太医转头指挥起他的助手医师,“你去准备刀剪、火烛、麻醉药,你去看热水是否烧来。”

    钟太医本来还要几个内官过来帮忙,但裴彦麟还在,他只好道:“就麻烦裴相公把她移到担床上。”

    钟太医去擦手消毒,禁卫抬了担床过来,裴彦麟小心翼翼地把苏星回放上去。期间她的眼睛眨动了一下,胸口也稍有起伏。

    她的骨头散了,身体衰弱,再不及时救治,肾脏就会全部衰竭。苏星回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

    她的神思已不甚清明,像溺在水里的人,耳朵里,喉咙里灌满了水,全是窒息的味道。她听不见声音,发不出声音,几次都要昏过去,但对生的渴望促使她抓住浮草,哪怕只能游上浅滩。

    她在没有尽头的水里挣扎,恍惚听见太医署的人在问:“下官是钟太医的助手,不如让下官帮裴相公处理伤势吧?”

    “皮肉外伤,我不妨事。钟太医,您……请您务必要救她。”

    裴彦麟在无声哽咽,但他的回答还是出卖了他的惶惧。

    作为权倾一朝的权臣,他习惯了隐忍不发,把一切痛苦根源深埋心底,独自舔舐。

    苏星回的眼角也滚下一颗泪滴。和着酒味的药丸喂进嘴里,苦液流入喉咙,涩味让她的伤口更痛了。

    “……三郎。”她痛苦不堪地嘤咛,眼皮撑开一丝缝隙。她的声音如此低沉无力,连钟太医也无察觉,也只有他听见了。

    裴彦麟把左手放在她的掌心,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钟太医说:“相公外面稍站,否则下官不好施刀。”

    内官抬了一架屏风,作为临时的隔断,药童拽起裴彦麟的蹀躞带,半拖半拽才把他请到了屏风这头。

    麻醉开始生效,衣襟剪开,露出肩头和胸口的两处箭伤。苏星回的身体麻木不仁,她感觉到的唯一冰冷,来自刀刃划过肌肤。

    动刀前,钟太医和她道:“娘子,麻醉只能帮你暂缓痛意,施刀的时候可能还是会有一点疼。”

    钟太医是军中的伤医出身,他用一把刀给人伐髓换血,救下了不少将士的性命。他的刀也果然名不虚传,又快又准,剜出箭头,血喷洒出,苏星回只觉死去活来。

    她生生疼出一身汗水,身体更是无法抑制地抽搐痉挛,气息在胸中乱撞一气,差一点就让她命丧黄泉。

    但她死不了了。钟太医妙手回春,救转了她的命。苏星回放下了戒备,安心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