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他,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些不见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他们的马都仿佛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 在乱石杂草间咴咴呼噪。

    叛军们自知死路一条, 颓丧了一时,又血脉偾张,相互高嚷,以此壮威。

    南平公主在叛军的拥护中,一眼看到拨马而来的许宠。她紧挽缰绳,胸腔震荡。

    “南平公主,别挣扎了,你们可以撤退的路都被堵死了。”

    许宠性情刚勇,根本不是多言废话的人,但此时却耐着性子规劝她,“臣劝您下马受降,回宫伏罪,或可免除痛苦。若再惹怒天子,您的夫族,您的子息,都将难保。”

    南平公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掩着口,肆意地大笑,“这可是谋反的大罪,我的儿孙还能独善其身吗?许侍中,小孩都不信这些鬼话。”

    说完,她收起笑容,冷漠地望向堵在间道尽头的金吾卫。只差一点,就可以绝处逢生了。

    但火势也蔓延了过来,她这方的人开始退避溃散。她已经意识到,今晚这里就是她的魂归之所。

    举事前的一个月,她还通过公主府的几条暗道,和博陵崔家、京兆韦氏等陇西世家来往密谋。在那时,她为自己留下了三条后路。

    如果事败,就设法逃出去,联络侍奉李氏皇族的旧臣,她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如果无路可退,她就拼死一战;如果她无法再为自己战斗,就把最后一剑留给自己。

    因此在逃亡的路上,命令她的侍从向身后放了一把火。她要靠火攻来烧毁温泉宫,阻断追兵。

    现在,她走到了第二条后路,“许侍中出马,我还能往哪里逃。可我南平也不是那起束手就擒之人,要我投降,那就一战。”

    许宠深感为难,他本来不欲与她为难的,“公主执迷不悟,让臣也难办。如此,只好得罪了。”

    他命令手下的金吾卫准备进攻。南平公主也将手伸到韦晃眼前,“把你的弓给我。”

    韦晃颤栗着解下弓箭,犹豫不已,“公主……”

    “废什么话。”南平嫌他磨蹭,一把抢过来,张开弓弦瞄准许宠。

    她深知先发制人,方有胜算,弓一开,箭头直追许宠。许宠竟是岿然不动,将剑尖一扫,把箭砍成了两段。

    “再来!”南平不信邪,命令驸马把箭给她。韦晃却沮丧道:“公主,那是最后一支箭了。”

    “没用的男人。”南平公主狠狠地弓掼在地上,花容玉貌在火光中扭曲狰狞得可怕,“给我放火,快点放火,给我烧死他们。”

    她彻底疯魔了,不计一切都要毁掉这个地方的人。

    韦晃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握住南平的手腕,试图劝阻,“公主,不能再放火了,山上还有布衣良民,你罔顾众生,有违道义,是生是死都再无退路。”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韦晃。”南平怒目切齿,“她杀了我阿娘,窃取我李家的江山社稷。走上这条路的开始,我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就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我都要拖着她一起下去。”

    韦晃愣住了。

    再过一个时辰,寅时将过。山下的火扑灭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蔓延到了这里,熊熊火光照着所有人的脸,尽显挹郁悲壮。

    许宠目测天角隐现晓光,他还要到御前缴旨,于是果断下令,“拿下南平公主回宫。”

    金吾卫举着戈矛冲杀上去,叛军们立刻形成两堵人前,把南平和驸马护在中间,无畏地做起困兽之斗。

    南平公主从来就不善刀剑,她被驸马捍卫在身后,仍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可是,大势都去了,他们这样拼命真的有意义吗?

    乱军之中,南平忽然问他的驸马,“韦晃,我问你,你可愿与我共死?”

    韦晃自顾不暇,“公主,我情愿和您死同穴。但是公主,还没有到死的那一步,请您顾惜玉体。”

    泪眼从南平的脸颊上一颗颗滚落。他们夫妻被冲散了,身边的侍从在陆续倒下。她捡起脚边的一把刀,仰头望天,原来不仅仅是她哭了,连天也落起了雨。

    原来老天都不帮她。

    这竟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南平横刀脖颈,毅然抹断了喉咙。

    “公主——”

    韦晃双目赤红,他杀开一条血路,踉跄着奔到南平身边,捞过气绝的尸身,不禁放声恸哭,“为什么不等等,再等等……”

    一场滂沱大雨倾盆而落,浇灭了这场无妄的灾火,在东边初现晓光时,山道上的血也被冲刷了干净。

    那血腥气却飘在雨里,荡在风里,经久不散,让整个温泉宫都泡进令人发呕的气味中。

    雨水淹没了作乱的痕迹,但历史不会抹去,天子之怒更是无可遏止。

    “在朕的寿宴,给了朕如此大的惊喜。”

    女帝整晚都没有阖过眼。为了亲眼看到逆贼伏诛,从昨夜到天明,摔了无数杯碟,撂了不计奏本。仅是一夜光景,这位年迈的女君鬓发霜侵,老态更胜昨日。

    门下侍郎周策安,尚书令蹇惟江,还有其他几位相辅,已被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夜,加上水米未进,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这场造反对几位皇子更是一场不小的打击,他们相继请过罪后,仍是坐卧不安。特别是吴王,据说已经无心再捣弄那些斗鸡。

    女帝接二连三遭受背刺,必然有一通邪火宣泄,不免会殃及到他们这些亲王和朝臣。

    周策安被骂多了,颜面上挂不住。他偷偷观察迟来很久的裴彦麟。

    裴彦麟追捕流贼,少挨了许多骂,怎么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心中不大爽快,碰了碰裴彦麟的手肘,不想就让女帝看了去。

    “裴卿这是怎么了?”女帝的目光落在裴彦麟脸上。裴彦麟脸上一向波澜不惊,这会儿却摇摇欲坠,似是精力不济。

    “臣救驾来迟,致使御驾受惊,罪该万死。”

    裴彦麟做过简单的伤口处理。他臂膀上挨了一刀,痛到抬不起来。只不过他惯于忍耐,不肯在人前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