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回默不作声,一心一意地摇起扇子。看似镇定,实际她的后颈早就冷汗一片。

    这晚半夜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回到蓬莱殿,她点起一盏小灯,在黄麻纸上匆匆写下关键信息。

    圣人贬谪王贺是故意为之,实际是要他暗访京畿道,收罗裴家贿赂朝廷要员,为吴王暗植地方党羽的罪证。

    王贺明面上效忠女帝,但几乎没人知道他私下扶持陈王。既然可以掣肘裴家,他自然也很乐意用眼前的前程来换裴家这块难啃的金饼。事成后,他只需将证据送到尚书令蹇惟庸手里,借这位忠直老臣的手翦除吴王的朋党。

    苏星回没有力证可证,只从奏本上看到的只言片语,再结合前生她知道的信息,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她的信函通过宁平县主的耳目,顺利传到裴彦麟的手里,是隔日的黄昏。

    裴彦麟揭开灯罩,烧掉了信纸。

    夜风一吹,黑蝶翻落,他唤来谢荣,耳语几句。

    谢荣愤然道:“他深受相公提携之恩,不提报答,反倒恩将仇报。卑职早就想一刀了结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杀人不在话下,他只是心有担忧,“王贺死的突然,圣人会对相公起疑心。”

    裴彦麟分不出更多精力对付王贺,他在意的是怎么解决才是最快的途径。当然就是直接解决掉制造困境的人。

    “为避免后续不必要的麻烦,做干净些,别留下蛛丝马迹。”

    谢荣知道他决心已定,领命退下。

    进屋躺下,裴彦麟沉沉睡去。

    再醒时,窗上已见晓色。香销烛残,床帐里还是衾寒枕冷。

    他撑着床坐起,望着空空的寝房,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还要快,再快点……

    六月底,京畿道传回消息,王贺泛舟过河,船在河中沉没,王贺溺窒而死。

    女帝闻言未置一词。

    彼时陈王正领着他的长子问安。苏星回刻意观察过他的反应,平静无波。

    陈王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面相敦厚,举止有礼,在人前的确是一位温良谦恭的亲王。朝外就常有人将他和他的侄儿钜鹿郡王相提并论,称道二人素有仁风。

    苏星回却始终坚信,能在幕后做成大事的人,绝非是庸人贤人。

    裕安公主也是如此。

    秋风送爽,转瞬盂兰盆节结束。

    薛令徽回到内禁,消失多时的褚显真也在这期间办成了一件大事。

    褚显真获取了地方上不少情报。她的情报网在女帝的授意下遍布各地,负责收集的人是她的得意门生蒋鸿。

    继王贺之后,褚显真的手也在暗中将伸向裴家,查找一举击破裴家的把柄。

    苏星回和裴彦麟秘密通信,可以确信的是,莱阳郡公裴度不可能束手就擒。

    让苏星回感到茫然不解的是,圣人对褚显真已经信任这种地步了吗?竟能容忍她的耳目广布天下。

    她的疑问在不久后得到了答案。

    那天在长生殿前,她的鹤年被召入内禁,远远地站在琉璃碧瓦下。

    俊秀的少年纱帽笼头,穿一件绿色窄袖衫,腰扎黑色蹀躞带。看见苏星回,少年双眸熠熠,明亮如星辰,对充满危险的宫廷浑然不知。

    “鹤年?”金遐从身后跳出来,拍了拍裴鹤年一侧的肩膀,“你怎么来了?”

    裴鹤年和她见礼,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委。

    金遐拍手笑道:“这么说,你我缘分是天注定了。既来之,则安之。做圣人的千牛卫没什么不好,你安心呆在这里,我空了就过来看你。”

    “喏,这个。”金遐把刚从侄儿那抢来的糖果给他。

    裴鹤年摇手拒绝,“臣不吃糖。”

    “是怕我下毒吗?”金遐调侃道。

    也不强求,她把糖果喂到嘴里,朝四周瞅了瞅,拽着裴鹤年到一旁去。

    站进树荫里,粼粼光影筛落在两张年轻的脸庞。金遐亲热地挽着他,偷偷抚摸他修长如玉的指节。

    裴鹤年觉得她很是得寸进尺,忍无可忍道:“县主,男女授受不亲。”

    金遐全然不知羞耻是何物,她只知道自己看上的,就不可能得不到,“这里已经没人不知道你我之事,连圣人都有耳闻。你注定是我的人了,跑不掉的。”

    鹤年强调:“你我并没有事。”

    金遐笑嘻嘻道:“旁观者都有眼睛,你解释不清的。”

    宫道上人来人往,经过的人都会往这里瞧上几眼。

    把鹤年逗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金遐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又继续道:“以我对圣人的了解,你阿娘很快就能出宫。”

    裴鹤年:“臣知道。”

    “真聪明。”

    “县主也是。”

    金遐禁不住夸,“鹤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