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回得知长子无性命之忧,便动身去“探视”了宁平县主的伤情,再前往长生殿请示出宫。

    无一例外,所有请求面圣之人,皆由薛令徽出面打发,连裕安公主也被婉言请回。

    裕安公主雷霆震怒,苏星回略作思忖,向她谏言,不如向外散播风声,试探陈王的底细,逼迫陈王表态。

    裕安立即回府召集门客,命他们设法在神都散播消息,谣传陈王火烧明堂,弑杀圣人。如果陈王李顼在此时仓促登基,便坐实了弑君的谣言。他素有仁风,势必要顾忌名声。

    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走哪一步棋。

    第64章

    苏星回又忙了整天, 在初一的傍晚她乘车赶回裴府。兰楫手脚麻利地服侍她脱下斗篷,叫外头传饭,张媪倒来一碗驱寒的姜汤, 笑吟吟地看着苏星回喝下, “娘子回得巧,正好开宴。”

    苏星回从外头来, 手还是冰凉的,进房看见裴彦麟抱着念奴走来走去, 她用手背试了试额温,“这么大了还要你阿耶抱。你阿耶受伤了, 赶快下来。”

    念奴恹恹地趴在裴彦麟肩头, 抱着脖子的两只小手不松反紧,“我就要抱嘛。”

    裴彦麟抚着背小心安抚,轻声解释道:“裴麒稍好些,念奴到底年幼, 吓得不轻, 王莹几个根本哄不着。”

    苏星回心疼地揉揉念奴的脑袋。

    裴彦麟腾出一只手牵过苏星回, 两人在案前坐下。等到裴麒入席,饭菜也络绎不绝地摆上, 他给念奴和裴麒分别挑了菜, 又给苏星回夹了她喜欢的菜式。

    裴麒心不在焉,一块鱼肉吃了许久。苏星回问:“麒麟儿, 不舒服吗?”

    “没有,我、我……”裴麒支吾其词,瞟着父母动了动嘴唇, 什么也没说出口, 埋下头一心扒菜。

    裴彦麟察觉了他的别扭, 但笑不语。他道:“十九娘,今年就我们过了。”

    “明年我们就会一起过节的。”苏星回道,“我们鹤年,望神佛保佑他,助他化险为夷,平安顺遂。”

    在他危难时父母会不惜性命地阻挡灾厄,却不能永远把他护在羽翼下。现在还是一个开始,等到他成年,能够独当一面时,还有更多难题。

    用完了晚膳,婢女把孩子们带下去。裴彦麟牵着苏星回,在中庭走了一遭,相携回到寝房。

    寝房里兰烛高照,暖意融融。

    裴彦麟在南窗的楠木坐榻坐下,苏星回一言不发就脱下他的革带。

    裴彦麟岿然不动,由她解开衣襟,查看胸口的烫伤。

    他摸了摸她的手腕,好笑道:“娘子看完了吗?”

    “你别动。擦过药没?”苏星回武断地判定他没有擦药,怪责道,“你忙起来就忘了自己负伤,伤口化脓是会有性命之危的,你明不明白!”

    苏星回只碰了碰纱布,裴彦麟嘶嘶地叫起疼,“十九娘,你故意的。”

    “怕疼这点,麒麟儿像你。那些小孩个个都哭,数他哭得最大声。”苏星回不敢再轻举妄动,朝外吩咐一声,婢女端进来一盆热水。

    裴彦麟脱口道:“他冷漠无情起来,像你……”

    觉得这话不该说,他又找补道:“你现在知情知趣。”

    苏星回:“哦,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温柔体贴。”

    苏星回坐在他的斜侧方,拆下透出血迹的纱布。裴彦麟端坐着,一只手抬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一动也不敢动。

    “宫里情况如何?”他飞速转移了话题。

    苏星回额头沁出细汗,鼻头晃着几颗。裴彦麟看了好几眼,用指腹擦掉,看她弯腰把帕子侵湿再拧干。

    她一边给他擦洗上身,一边道:“公主还在宫中,她以金遐养伤为由暂留,合情合理。不过她回了一趟公主府,召集门客相商,打算在神都散播谣言。我出于心切,替她出了这个主意,不知道妥不妥。”

    裴彦麟盯着她乌黑的发髻,微微挑眉,“做都做了,你问我妥不妥?”

    苏星回抬眸,“所以呢?”

    裴彦麟咳了咳,正色道:“虽有鲁莽之嫌,也算误打误撞了。陈王应该会加快计划,这几日你在宫里要小心防范,随机应变。”

    “嗯,我不会掉以轻心。你才要更要谨慎,明面上你还是吴王的心腹,陈王迟早要解决他的兄弟,你们的处境最为凶险。”

    苏星回说完,去找来药膏,细心地抹上后重新绑了纱布,“我不在的时候,要让兰楫她们帮你上药,她们手比我轻。”

    在她收拾药膏的功夫,裴彦麟已经穿上里衣,感觉到伤口隐隐发痒,系着衣带的手便有些笨拙。

    苏星回替过手,他顺势把人揽在膝上,一只手扶着后背,去亲她的脸颊。

    甘露元年的岁尾,苏星回获得新生。她急于分享她的喜悦,纵然今夜天气不是最佳,她也分外热忱。

    烛火微熏,映着两人的脸,亲热了足有一刻钟才不舍地分开。苏星回的衣裙乱得不成样子,但她也把他的衣襟揉乱了,手掌贴着胸口的肌肤抚到心跳的位置,侧头亲密地和裴彦麟说了会儿话,两人才起身梳洗,吹灯就寝。

    女帝迁入上阳宫神龙殿是在大年初四。

    短短四日内,陈王弑君的谣言传遍了神都,陈王即将登基的传言甚嚣尘上。民间传出诸多版本,各派党羽颇有微词,背地里手段百出,逼迫陈王出面解释。陈王竟不予理会,但褚显真抓捕了散播流言之人,关进推事院,日夜审讯幕后的主使。

    苏星回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后宫的风吹草动,自然也在这天亲眼目睹女帝乘坐龙撵离开长生殿。从除夕夜起,长生殿禁卫环绕,日夜巡逻,薛令徽和褚显真两人交替职守,她连一次也没有进入。

    女帝除了脸色稍差,其实和平日一般无二,薛令徽也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一旁,对她唯命是从,殷勤侍奉。

    苏星回没察觉到任何异端,她和裕安公主都感到莫名。

    直到节后的朝会,女帝因病辍朝,薛令徽在朝堂上宣读了一道圣旨——由陈王李顼担任监国,暂理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