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部落盟会,众位首领一起商量鞑靼人的大事的制度已经持续了数百年,鞑靼人的权力也就分散了数百年之久,就算是他这个鞑靼人的王者,也不会轻易驳斥部落长老们的决议,不过这次他很是不愿意在金国战败,鞑靼人压力一空的情形之下,却分散鞑靼人的力量,却帮助乃蛮部打仗。

    好在反对之人也不在少数,理由嘛有很多,一个是鞑靼草原刚经历了一场百年罕遇的风雪,南部的部落损失惨重,这些部落的首领们正在为自家部落里的事情发愁,哪里还有心思派出战士去打仗?

    再有就是乃蛮部自从那位年轻气盛的塔阳汗上位之后,便越来越是骄横,一些牧民的羊马若是过了界限,多数都被乃蛮部的人抢了去,再不归还,随着乃蛮部人口日多,他们也有南移的趋势,一些本属于汪古部的草原被他们占据,自然也就有很多部落首领对乃蛮部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很是不满,这次借机便将这些不满发泄了出来。

    这便给了阿剌儿一些选择的余地,其实他在心里已经决定了下来,汪古部现在既不会去打蒙古人,也不会给蒙古人帮什么忙,现在金国的情形还有些不明朗,若金国表现出自己的虚弱和无力,他不介意在和乃蛮部疏远甚至是打仗流血之后,率领所有鞑靼人南进,回到那温暖湿润,草场丰美的云中故地去,那是汪古部几代汗王们的梦想,如今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

    他现在最头疼的还是怎么应付即将到来的两拨使者,可想而知的,乃蛮部会旧事重提,向汪古部提亲,一旦答应下来,也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蒙古人那边的条件可能会很动人,但他想不出现在的蒙古人有什么条件是能打动汪古部的,不过在长远看来,蒙古诸部的崛起,将压制或是转移那位野心勃勃的塔阳汗的目光,对汪古部是有好处的,但对于汪古部来说,和乃蛮部交恶将对鞑靼人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听了赵石的话,虽然不很中听,但却正中他的心思,看了一眼额勒古勒,作为部落里的别乞,额勒古勒是很称职的,严厉而又耿直,很得其他人的敬重,又是亲附于汪古部的人,作为部落里的长老到也合适。

    不过到了塔赞这个位置上可不比部落长老,额勒古勒虽然去过很多地方,被誉为汪古部最博学之人,但他还欠缺很多东西,比如长远的目光,有益的谋略等等,如果不是麻里孩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他更愿意听到那位智慧的老人的声音的。

    赵石除了想知道蒙古人的消息之外,可不会想太多,如他所说,鞑靼人也好,乃蛮人也罢,就算是蒙古人,现在也跟他一点关系也无,他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想改变历史的妄想狂,就算蒙古人以后再是强大,如今也不过是些生活在东北外蒙甚至是俄国境内的野人罢了,蒙古帝国?还早着呢,如今中原都还不是大宋的地盘儿,乱七八糟的分裂着,谁知道那位成吉思汗会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见到赵石漠然不语,并不答话,丝毫没有想要说上几句,帮他出出主意的意思,阿剌儿心中不由一叹,他如今已经预感到草原上将要刮起的狂风暴雨,鞑靼人在这风暴之中能否独善其身?会不会成为别人的奴隶?这些想法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有时都让他喘不过气来。

    严格上讲,在赵石眼中,这位忧心忡忡的汪古部汗王实在缺乏些气魄和威严,他见过大秦正德皇帝,和大秦当今圣上李玄谨也算是熟人,更和魏王李玄道打过交道,这几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不容别人忽视的威严,或心机沉重,或春风化雨,或刻薄冷厉,或杀伐决断,性格各异,但却有相通之处,都是控制欲极强,野心勃勃之人,和他们比起来,汪古部的汗王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手握重权,决于生死,气度自生,这并不是什么假话虚话,在乃蛮部,蒙古诸部之间犹豫不决,在气度上就已经落了下乘,鞑靼人的前景也就没什么可以看好的了。

    “几天之后,乃蛮部,蒙古部的使者将到汪古部,到时我派人来邀请赵将军参与宴席,请赵将军不要拒绝。”

    天色渐渐晚,阿剌儿心情又很沉重,本想给自己找个有用的辅助之人的希望也落空了,也就不愿多留,最后留下这么一句,带着额勒古勒转身出账,之前又吩咐不颜惜班和琴其海这些日子照看赵石起居,失望是有的,但却没什么失礼的地方。

    赵石再次摇头,见过这个鞑靼人的汗王,看来这次汪古部之行却是有些失望了,淳淳有礼,细致周到可不应该是草原人的作风……

    到了帐外,寒风立时便无孔不入的侵袭了上来,在帐内有些燥热的阿剌儿紧了紧衣领,向身后的额勒古勒苦笑道:“看来咱们汪古部这棵金梧桐,招不来凤凰啊……”

    额勒古勒愣了愣,这句汉家的俗语说的有些似是而非,不过却可想见他的失望之情,不由劝道:“大王啊,这个汉家人眼中有着火焰,身上更让我闻到了豺狼的气息,这样的人若是留下来,有那么一天,终会将我们都撕成碎片的……

    您是这片草原的主人,咱们鞑靼人中的年轻人很多,为什么非要请外人来帮助我们呢?这些外人袖口中都藏着利刃,他的话语中都带着伤人的箭矢,他们是不能轻信的啊。”

    “额勒古勒。”阿剌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严厉,不过随即又放缓了下来,“我的塔赞,是该到揭去我们眼前的云雾的时候了,我们鞑靼人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生活了数百年,就像躲在杂草里的兔子,早已经忘记了外面的天有多大,地有多广,汉人,女真人,契丹人,都有自己的英雄,我们呢?这些年只是任由那些贪婪的豺狼压在头顶,那些心中有着不屈的怒火的人都快死光了,乃蛮部瞧不起我们,因为我们接受了金国人的官职,我们瞧不起蒙古人,但蒙古人却让强大的乃蛮人忌惮,而我们呢?

    乃蛮人抢夺我们的草场,占去我们的溪流河水,却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反抗,帐幕内的客人眼中的轻蔑让我刺痛,我知道,他是不屑于帮助我们啊……

    派个人去告诉克勒达儿黑,在客人没有离去之前,让他们多多与客人交往,请教一下打仗的事情,若有谁能和他结为安达,我将赏赐他一百个奴隶,二十匹骏马,五个美丽的女人,若有谁能说动他留在汪古部,我立即封他为百夫长,已是百夫长的立即升为千夫长……”

    “可是大王……”

    “不要说了,我们鞑靼人要给子孙后代留下这片丰美的草场,我们就必须做出改变,便是豺狼,只要能帮助我们,我也会给出鲜美的肉……

    草原上的风真是越来越冷了啊……”

    一声轻叹瞬间被寒风吹去,两个人影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

    第0394章 豪杰(二)

    “尊贵的阿剌儿汗王,我叫桑昆,克烈部王罕的儿子。”

    可容百余人的大帐之中,蒙古汉子声音洪亮的说着话,赵石坐在阿剌儿汗的下首,精神不觉一振,能够列席这样的场合,可以说是一种代表着尊贵和荣耀的事情,对于他这个外人更是如此。

    周围都是汪古部的长老和部落首领,足足有十几人之多,看见赵石出现在这里,多多少少有些惊讶,尤其是还坐在了阿剌儿右手边最尊贵的位置上,若不是阿剌儿汗对他和颜悦色,并特意为众人介绍了赵石的身份,表足了自己的态度,不然有人可能就会立即站出来表示质疑了,虽是如此,很多人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不满之色,这也便是在如今,阿剌儿汗在这个冬天里雷霆般的处死了很多人,让所有人都见识了这位在草原上素有宽容之名的汗王的血淋淋的手段,不然这些长老和首领们也不会如此的老实,但对于赵石来说,这都无关紧要。

    听见桑昆这个名字,心头不由一震,桑昆的名字在后世的蒙古人中流传广的很,不过大多都是以反面角色存在,作为成吉思汗的安达和敌人,桑昆的形象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但这样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穿着满是污迹还有凝结的鲜血的破烂皮袍子,头发散乱的披在肩头,脑门和头顶都秃着,满脸乱七八糟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很长时间没有清理过了,都粘在了一起,身体强壮而又高大,粗大的手掌握着腰间的弯刀把柄,虽然面对着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有不屑和轻蔑,有谨慎的审视,也有充满了敌意,保持善意者几乎没有,但这个蒙古汉子却是站的稳稳当当,声音粗豪而有力量,和流传的形象可是大不相符。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都显得有些狼狈,一个肩头上还渗出血迹,虽然透着一股疲惫,但目光却依然沉稳而又锐利,透着一种深深的野性。

    上首的阿剌儿心中叹息了一下,果然被赵石说中了,这些蒙古人就像是白手起家的商人,乃蛮部离汪古部如此之近,但先到的却是这些蒙古人,看这样子,路上还经历了厮杀。

    “他们两个都是乞颜部的,这个是我安达铁木真的弟弟合撒儿,我们蒙古人当中有名的神箭手,这个是铁木真的安达,他叫博尔术,是我安达铁木真的鹰犬,也是我们蒙古人中有名的把阿秃儿。

    尊贵的汗王,谢谢您的药草和食物,让我们的疲惫和伤痛因为热情而消散,愿长生天保佑您和草原同始同终。”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合撒儿的名字好像也听说过,但并不熟悉,但博尔术是谁赵石是清楚的,最早跟随在铁木真的身边,帮助铁木真夺回战马而和铁木真结为安达,之后数十年不离不弃,杀人如麻,灭国无数,战功彪炳,是成吉思汗最信任的人之一,更是和木华黎,博尔忽,赤老温三人并称为成吉思汗帐下“四杰”。

    仔细看去,如今这位蒙古名将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蒙古人常年的面孔,面目扁平,眉眼细小,臂膀粗壮而有力,腿部打着罗圈,肩头虽然看上去伤的不轻,但身子已经站的笔直,眼睛之中的光芒明亮而锐利,虽是形容狼狈了些,气势也还不是很足,但峥嵘已露,赵石不由暗自点头,这些蒙古人倒是没有让他失望。

    他旁边的合撒儿身材却是蒙古人中少见的魁伟,身上的鲜血比其他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多,身上煞气毕露,一双满是野性的眸子逡巡四顾,好奇的打量着帐内的陈设,显然对这装饰华丽的鞑靼王帐的兴趣多过了对在座诸人的关注。

    “好了,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请入座吧,草原上有句俗话,进入一个毡帐的便都是兄弟,兄弟之间,有什么可以感谢的呢?”

    三个蒙古人都笑了起来,低头向这位友善的汗王表示了自己的尊敬,这才走到早已安排好的座位坐下。

    阿剌儿微微笑着,观察着在座的这些鞑靼长老们的脸色,迎接蒙古部的使者,这个阵仗显得过于隆重了些,有很多人都是不以为然。

    这些顽固的长老们还保持着鞑靼人脆弱的高傲和自大,视这些蒙古人为野人的,蒙古人好像刚经过了厮杀,一行十几人各个都是血满衣袍,这让阿剌儿很吃惊,也很愤怒,不用多猜什么,肯定是乃蛮部的人半路劫杀了这些蒙古人,让他愤怒的是,这些蒙古人既然只是使者的身份,不管以后如何,现在就是汪古部的客人,乃蛮部这种蛮横而又无礼卑劣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汪古部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让他更加恼怒的是,肯定是部落里有人事先通知了乃蛮人,就像……通知那些马匪一样……

    他有意命人草草医治了这些蒙古人,便立即召开了这次宴会,甚至没有给他们换上新的衣服,有意的将这些蒙古人的彪悍和勇武显示在各人面前,但效果却不尽人意,从这些长老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的欣赏或者是戒心,更多的还是轻蔑,这些蒙古人不懂礼节,穿着脏乱,有些人更是在心里撇嘴,这些野蛮的蒙古人,活该都死在草原上……

    “听说这些蒙古人一年也不洗一次,以前还不相信,瞧瞧他们的样子,真是肮脏……”

    “连烤羊肉的香气都掩盖不住他们身上的恶臭,跟这些蒙古人坐在一起,简直是一种耻辱……”

    “大王也真是的,这些蒙古人简简单单的打发走也就是了,为了他们,召开这样隆重的宴席,若是消息传到那些乃蛮部使者的耳朵里,怎么跟人家解释呢?”

    几个蒙古人刚刚坐下,伴着这些部落长老的窃窃私语声,一个脸上满是皱褶,身子也佝偻着的老鞑靼人已经站了起来。

    “我的大王,我们早就听说了铁木真,王罕的名字,也知道蒙古人中的把阿秃儿是说他们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我请求大王您允许我卡勒部落的战士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向这些客人们提出挑战,让我们见识一下蒙古勇士的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