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军功和官职爵位,那更不用提,再加上赵石如今还是外戚的身份,试想国朝以来之良将,也再没有一人能在如此年纪便到得这般位置的,不知详情的总要酸溜溜道上一声果然是京城里面好做官,知情的则是只能说上一句,此人崛起如此之速,这中间的万般际遇还是其次,其人的本事手段也真正让让人侧目的。

    便是宫里传出只言片语,说是他当着圣上的面,拒受兵权不去川中效力这一条,圣上竟然没有发那雷霆之怒,这份荣宠试问国朝百年,除了开国时那几位,其余谁能比得了?所以若要论起当今大秦的大将们来,总是要算上他一份的了。

    说起赵石,这位在宦海之中沉浮了一生的老人也难免露出些羡慕的神色,这个杨倩儿记得很清楚,记得更清楚的是爷爷稍稍点评了两句之后,便也不再说些什么,但她却是忍不住追问了几句,不过也多数都是听那些年轻士子或者是各家的年轻人说的,无非就是如今若想建功立业,就去川中前敌,而赵石在这个上面就显得有些特异了起来。

    尤其是当初三十万金兵叩关,赵石却是请命应援,可谓是迎难而上,而如今川中捷报频传,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可是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军中将领们十个里到有八个想去川中阵前走上一趟的,到了这个时候,这位羽林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却是没了动静,宫里还传出其拒受兵权的事故来,如此一来便让人有些不解了。

    同门下平章事杨感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识进退,明大势,可堪重任也……”不过之后却是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杨倩儿也不知爷爷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虽说言有未尽吧,但这一句之褒,份量可是有些重了,试问朝堂上下臣子无数,能得这位四朝元老重臣说上这么一句的又能有几个?

    所以,如今见到赵石,虽是初时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芥蒂一去,她便有些迫不及待的问起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毕竟旁人说起还都是雾里看花,听本人说又是另当别论了的。

    不得不说,女子对政事感兴趣,在这个时代可是不多,不过多半却是她那位宰相爷爷言传身教的结果了。

    赵石到也没了什么不耐烦,端起茶碗儿来喝了一口香茶,茶味清淡微苦,过后却是芳香四溢,可见乃是上品好茶,不过喝在赵石嘴里确实称得上是味同嚼蜡的。

    “赵兄可得说真话,不然……不然我就拉方儿姐姐回我府上……”

    文小方听她说的无赖,也不由莞尔一笑,看过去的眼神带了些嗔怪,却是如同一个宽容的长辈在看着爱胡闹的小辈一般,没什么恼怒,只是有些无奈罢了,这个淡如春兰的女子确实有种旁人无法企及的风姿和雅致。

    轻轻放下茶盏,赵石笑了笑道:“那些人到也没怎么说错,我这人胆子不大,对自己的性命更是看得很重,东征时数次死里逃生,随我前去的军兵伤亡六百八十四人,二十七个亲从卫士全数战死,我是从他们的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但他们的尸首却根本没来得及收拾回来……”

    “到了草原,又遇到马匪,幸亏当时草原上下了一场大雪,才甩掉了那些马匪,不过生在大秦境内的人肯定做梦也想不到还有那般可怕的天气,风雪大作之下,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还是白天呢,几步之内就已经看不清人影,到了晚上,哈气成冰,后来听那些牧民说,遇到这样的天气,十个人里要有九个人会被冻死在外面,剩下的一个也得落下病根儿,有的人围着自己的帐篷转了半宿,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帐篷,最后便冻死在帐篷边儿上……

    我呢,侥幸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丘,才没给冻死,这还不算完,风雪停了之后,又给一股马匪遭遇,这一次被围在山丘之上,想跑都难的,最终却是落下了一身的伤,好歹草原上的鞑靼人来的及时……

    都说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乃大将之幸事,但生死之间,又有谁真个自己愿意往死路上走?

    回到京师不多呆几天,还去打生打死?”

    这些话却是半真半假,东征归来之后的感受也到有些,不过他本就喜欢这种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感觉,这么说无非是闲着没事儿打发人的说法了。

    不过这话里的真假哪里是杨倩儿能分辨的清楚的?只是从中觉出这一趟行程的惊险和艰辛,军士的伤亡在大胜金兵的胜利之下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但听赵石说来,却又是一番感受了,再加上想到若是换了自己几次死里逃生……

    杨倩儿想到这里不由也打了个冷颤,嗯,一次还行,若是两次三次的跟阎王爷打交道,常人哪里受得了这个?

    这边杨倩儿终于闭上了嘴巴,默默的寻思着自己的小心思,那边文小方也是微露黯然之色,却是招手叫过两个丫鬟,取过琴匣,声音柔柔道:“大人可愿听小方弹上一曲?”

    赵石微微颔首,这个女孩儿却是给人以不同的感受,宁宁静静,性格温和,然行事却是特立独行,不与世人同,应该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和她身边的杨倩儿截然相反,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素手轻抬,琴音舒缓,却如清泉细水,荡心涤虑,让人不自觉间便有宁静之感。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高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独钓孤蓬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

    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

    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

    风波静,日高未起,枕上醉微醒……”

    朱唇微启,一首清新小词,伴着琴声悠然而出,此时虽说日正中天,金乌高悬,但一副繁花江水之间,悠然荡舟垂钓,身旁一壶浊酒,清风皓月为伴的醉人画面好像活生生展现在听者脑海之中。

    琴声渐歇,杨倩儿早已听的痴了,之前的种种心思都消失了个干净,俏脸之上也浮现出悠然神往之色。

    便是赵石,脸上刚硬的线条也柔和了不少,不过他终非常人,并不沉醉于其间,而是心中本能的暗自警觉,琴声方罢,他便已站起身来,沉声道:“茶也喝了,曲也听了,这便告辞……”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第0456章 因由

    “赵兄且慢……”

    “大人……”

    赵石这里说走就走,起身便要离去,对面的两女却是都站了起来,文小方因为站起太快,手还在琴弦之上割了一下,立时便低低痛呼了一声。

    赵石站住身子,杨倩儿和文小方却都微有些诧异的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接着两个人脸上却都是一红,别了目光过去。

    杨倩儿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抚弄了一下衣袖,低低一笑,将尴尬掩饰了过去,这才说道:“难得遇到赵兄,怎的赵兄却说走就走……啊……”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已觉着有些暧昧,话头一下顿住,双颊浮起一层晕红,眉目婉然,她本就生的极美,此时微露娇羞,配着一身儒士袍服,整个人看上去让人立时便有不可方物之感的。

    “知道赵兄军务在身……”不过毕竟是宰相家的小姐,尴尬之色微露便收,更是正色作礼说道,“听闻过些时候便是赵兄大婚之期,家兄对赵兄可是仰慕久矣的,想要登门一贺,只是他与赵兄未曾谋过一面,怕到时贸然登门,让人觉着孟浪,如今正烦恼着呢。

    倩儿与赵兄也算有旧……还望赵兄大婚之时不忘一纸相邀,家兄与倩儿定会备下厚礼,登门道贺的。”

    说完这些,杨倩儿心中也是舒了一口气出来,这样有攀附之嫌的言语她生平却是头一次说出口,心里自然好像堵了一团棉花般难受,若是再早上几年,别说眼前这人只是个羽林将军,便是面对王侯公卿,她也断不会如此行事的,毕竟她的爷爷乃是四朝老臣,连辰王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的以兄呼之的。

    不过话说回来,今时却已大不同于往日,随着杨感精力日衰,新皇又于此时登基,这位四朝老臣退位让贤看似已成定局了的。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东西,毕竟杨家根深叶茂,若是按照常理来说,就算去了杨感这棵参天大树,这样的大家豪门也不会轻易出什么事故,不过有些事情对于像杨家这样的豪门来说才算得上是更加的致命。

    杨家自令公杨业开始,方自步入大秦豪门之列,之后也算得上是人才辈出,到了杨感这一代,终是走到了顶峰,只杨感一人,便盖压群芳垂数十年,可以说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国朝以来,未有出其右者。

    但古话说的好,盛极而衰,无以为继,杨家本为将门,却出了杨感这样一个惊采绝艳的人物儿,偏偏还是个弃武从文的,更是一路扶摇直上,势头无人可挡。

    杨家本是世代将门,虽也算得上是大族,但根基毕竟是在大秦军中,杨感执掌枢要数十年,除了当年因罚夏之败受了牵连,在金州呆了十年,受了一场大挫折外,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最终执掌枢要三十余年,两代帝王对他都是信重无比,这对于杨氏一族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却也并不全是好处,杨家根基本在军中,族中自然也少不了那种墨守成规之辈,杨感继任杨氏一族族长之时便已有人颇有微词,当年杨感在金州荒僻之地一呆十数年,这其中未尝没有族中一些人暗中使了手脚,不愿出力让这个家族中的异类出头。

    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杨感最终还是扶摇直上,将这些不满的声音也就压了下来。

    不过隔阂既然已生,便很难消除的了,即便杨感身居高位,想要攀附之人不计其数,但杨氏一族的一些远支或是近亲,一来是因为到了杨感这个位置,就不能留下一个交结朋党的话柄于人,自然对族中便少了许多的照顾,有时还会对族中子弟严加约束,这么一来,便是旁人知道其中的道理,也难免生出怨尤之心,二来呢,身为百官之首,对于军中之事便是插手,也是慎之又慎,一切皆依旧例,军务之事到多数都交给了枢密副使汪道存,这样一来,杨家在军中之势力好似不增反减,如此这般,这些远支子弟却是和京师杨氏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