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暗自摇头有些自嘲的否了,折家如此大族,根基深厚,岂会要他一个外人小子来帮扶什么?那到底是为了哪般,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那边院落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等在门边的人涌动了一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围着他,在低声问着什么,他只是不停的摇头,然后说了两句什么,那边几个老者不由都转头向花厅方向望了过来,中年人趁机脱身,除了几个老者,其他人就算心急想知道里面的消息,却没人敢于在中年人身前放肆,立即纷纷让路。

    中年人走的很急,大步出了人群,往花厅方向赶了过来。

    瞅见他急急而来,厅中几个人纷纷变色,折木河更是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赵石三个人也起身向那边看了过去。

    “家父醒过来了,请得胜伯过去。”中年人气也不喘一口,进了花厅,便急急道。

    其他几个人都身子一垮,心也随着松了下来。

    赵石微微点头,眼前这中年人他也见到过,叫什么不清楚,却知道此人是折木清幼子,在兵部为官,官好像不大,如此而已。

    赵石也不多话,随着他径自出厅,穿过人群,进了院落。

    院落不小,院子里却已挤满了人,这才是折木清这一支嫡出的子孙们,匆匆一瞥,怕不有几十号人,却比外间安静的多,见到赵石随中年人进来,都眼巴巴瞅着,却没人说话。

    没在院中停留,径直进了里面,里面还是院落,不过人就少的多了,只几个三十多岁,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左右的折家子弟候在这里,见赵石进来,却是纷纷拱手为礼,却不多话。

    闲话少说,进了正房,立即有折木清次子上来客套了两句,几个一闪华贵的女人在旁边悄声哭泣,三个御医院的太医中出来一位,悄声提点,“中郎将大人,进去之后,只听着就是,大将军……已时日无多,顺着些就好。”

    “大将军的病情……”赵石试探的问了一句。

    那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老朽等无能,大将军旧患发作,已是……回天乏术了,现在只靠着老参吊着,这次醒转过来,精神到好……不过恐怕……”

    赵石微微颔首,只看院子内外的情势,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的,不然折家内外也不会如此。

    也不多做犹豫,在几个人注视当中,一条帘子,已经进了卧室。

    卧房当中,还燃着香料,夹杂着浓郁的药味儿,味道可够人受的,许是得了吩咐,没别的什么人,只一妇人伴在床边,也不知是折木清的夫人还是妾室。

    而统领千军万马,戍守大秦边塞三十余载的镇北大将军折木清安静的半靠在床头,虚弱的苍白爬满刀疮处处的脸颊,本来宽大非常的骨架虽遮掩在被褥当中,但也能看得出,瘦的很是厉害。

    英雄迟暮,病骨支离,只一双稍显浑浊的眸子还残留着些不怒而威的气息。

    ……

    “余十四岁随父从军……父亲那年曾云,将军百战死,沙场十年归……大丈夫从军报国,不求扬名于世,但求马革裹尸还……语出不详,乃有预兆……那一年,西贼犯边,精兵强将,我军势穷,家父率众奋勇趋前,斩西贼贵戚,提首而还,遂退西贼,然……家父身披数十疮,得胜之时,血尽而殁……”

    “痛失慈父,回想折家历代宗祖,多折于西北战阵,余愤恨满胸……誓于西贼血战到底……承明十一年,大军西征……余年十七岁,随军西向……三十万大军,尽我大秦热血男儿……余力请为大军锋矢,然以年纪不准,满心不甘……”

    “承明十二年,大军粮草断绝……西贼漫野而来……终于不可收拾,狗贼任得敬军前反叛,投了西贼,数十万大军一朝间土崩瓦解,遗尸遍野,十不归一……”

    “余率残部血战而归……种大将军战死,程将军战死……两位大将军,四位副将,四叔,五叔,还有二哥,六弟……都没回得来,韩燧韩将军为我征西大军第一悍将,回来的时候,却也断了一条胳膊,人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那一战,惨啊……延州兵马尽付一炬,几乎成了空城……诸将惊慌失措,残兵败将,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余率部归来……愤恨难当,借折家威势,斩杀欲弃城而逃之将校十数人,其中侥幸逃回来的折种两家子弟五人……其后多有诟病老夫冷血无情,但那等时候,却哪里容得有半点心软……余……从不后悔……”

    “待得各路人马回来,其中有人还想夺我兵权……余狠下心来,又杀百余人,这才镇住了军心……不过最终也只数千兵马罢了……西贼乘胜而来,骄狂不可一世,却终在延州城下吃足了苦头……”

    “围城半年……余只率众死守不退……那一战啊……延州城内城外,几成赤壤,尸骸遍布,乌鸦漫天,你……见过那等地狱景象吗?余见了,而且还是那地狱中杀的最凶最狠的一个……哈哈,杀的痛快,老子根本就没想活着,自然比旁人凶,别旁人狠了……但终究是活了下来,之后西贼再瞅见老子的战旗,无不闻风丧胆,未战先怯上三分……”

    “可惜,那一战过后,西夏人再不敢大举而来,我大秦……却也再没力气西进了……”

    “一晃已是这许多年过去……那许多同袍的尸骸还躺在西征路上,余却只能眼睁睁瞧着,不甘啊……”

    “余一生征战,却只有那一战,说起来让人自豪自傲,却又愤懑不甘……不甘心啊……真的让人不甘心……”

    “若有朝一日……城头,上一炷……拜祭……英灵……了了余……一生之愿……”

    之后言辞,断断续续,已是不知所云,老人眼睛也慢慢闭上,再未睁开……

    出了卧室房门,赵石心里终于起伏激荡,不能自已,原是一生心结,临终只想找个人来倾诉罢了,既没什么天大的好处,也没什么临终授命……

    身后房中传出哭声,外间的人立时一拥而入,接着哭声大作,赵石抿着嘴唇,伫立良久,这才恭恭敬敬的向着房门方向,抱拳一礼。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房中那已经逝去的,一生勇烈的老人,还有那份相惜之情,那些话没对旁人说,更没对子侄兄弟说,却偏偏叫来了他,显然,在老人心目之中,他这个后生小子的份量可不如他想的那般轻。

    一礼过后,赵石也不再多留,径自出了折府……

    景兴四年秋,镇北大将军折木清逝,为大秦这个欣欣向荣的秋天添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悲情……

    第0657章 瑰宝(一)

    大将军折木清病逝于长安,大秦朝野震动,之后追赠官职,谥号,下旨厚葬,朝野百官,几乎倾巢而出,前往拜祭,景帝陛下亲临,加旨荫其子孙四人,准折汇等镇守外方之折氏子弟回京治丧,等等,备极哀荣,自不必提。

    作为大将军临终之前,密会于卧榻之畔的唯一一人,私下有些议论也是难免,不过谣言纷纷,只当事之人不说,旁人哪里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有人传闻,说大将军临终之时,到底将一生衣钵给了羽林中郎将赵石,更将折家也托付给了他,估计这也是折家子孙最不能接受的一个说法了,折家树大根深,英杰辈出,乃大秦将门之首,大将军再糊涂,又怎会将子孙托付给一个外人?

    还有许多无稽之谈,在这里就不一一细数了,不过之后也着实给赵石带去了许多的麻烦,那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之后一番忙乱也是难免,涉及到赵石的地方却是不多,只是在停灵第三日,上门拜祭了一番,他也就再没露过面儿了,既没有如旁人所想,争着去尽什么弟子礼,也没有出人出力帮着操持治丧事宜。

    让许多人心里都酸溜溜的在想,羽林中郎将,得胜伯赵石太过无情了些,不管怎么说,大将军对他的看重也非是一日两日,更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临终之前,还召了他去私谈良久,而今病逝,却是这般冷淡,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当然,也有人觉着得胜伯这是撇清之举,没什么奇怪的,如今人家就已经是三品羽林中郎将,得胜伯了,继承大将军的衣钵有什么好的?无非将来多些臂助而已,但和折家扯上干系,对于人家得胜伯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和种家结亲,又和折家牵扯不清,左右逢源,也不过花团锦簇一时,于得胜伯将来却只能是弊大于利,所以,得胜伯之后表现出来的冷淡和疏离才是难得的明智之举。

    不管这些无聊的臆测,赵石这里却是真忙,进入八月间,和种七娘的亲事已是迫在眉睫,种从端没从蜀地回转的意思,不管他怎么宠爱,种七娘也毕竟是庶出女,他一个封疆大吏自然不能撇下公事,从千里之外的蜀地回来长安。

    但种七娘的母亲却不会受到这些约束,女儿出嫁,自是要亲自回来操办,不过也受了折大将军病逝的影响,种家这边的亲事便不能再办的那么铺张了,毕竟种折两家联络有亲,总要顾些颜面,还好的是,婚事是在折大将军停灵完毕,扶灵回转西北老家之后,不然的话,即便大秦并非礼仪之乡,自古以来,便民风淳朴而又开放,但也不会到得什么都不顾的地步,如果那边停灵再久些,这场预计内的亲事恐怕就要推迟了,不过让种折两家同时松了一口气的是,并没有发生那种如鲠在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