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攻临汾,若分兵援应,守不守得住?他心里也没底,若守不住,分兵也就无益于事了,在这一点上,他的心思到是和完颜保忠差不多,他是在等,等太原府的援兵,就算朝廷那里拖沓些,太原府也不会如此,要知道,汾州一旦有失,则太原也就门户大开,到了那个时候,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所以定会派兵来援,只是早晚而已。

    秦军若不知足,他只有死守汾州,和秦军碰个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就算破了汾州,秦人也没半点好处,强弩之末,难道还想进窥太原?想来那位秦人的大将军也应该能想到这个才对,只需严阵以待,便能扼住秦军势头。

    至于朝廷怪罪下来,嘿嘿,完颜保忠那点小算盘,却又怎能瞒得过他,秦人大军一动,完颜保忠立阻出兵那一天,他便已使人密报于西京,将罪名全推到了完颜保忠头上,而他这些年虽然未曾回过上京一次,但经营下来,为他说话的人绝对不比完颜保忠少,再则说了,当今皇上可不是完颜亮,会不会一味偏袒女真权贵还两说着呢。

    斗去吧,只当看个笑话,等结果出来,若是不对,他娘的,老子手握雄兵数万,投了西秦又能如何?

    不过这一个月来,事情他却没少干,所有河中逃到汾州的百姓官吏,皆被扣押在了汾州,等候处置,后来干脆闭门不纳,断了这些人北逃之路,间中不紧不慢的,一封封请援急报送往太原,他不急,这会儿已经下雪,秦军也果如他所料,没有来打汾州,所以这个冬天都不必再担忧什么了,就等太原的官老爷们醒过神儿来,乖乖把援兵派过来便是了。

    这两位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各自都以为胜券在握,偶一见面,都笑嘻嘻的,往常总摆出一副高人一等架势的完颜保忠更是放下了身段,结交起各位带兵官儿来了,对王秀也罕见的客气了起来,这为的哪般,王秀自然也明白,不就是等着接我的兵权呢吗?而他有着自己的盘算,你演你的,咱就当看不见,你笑咱也笑,大家乐呵呵,到底看谁笑的长久,下面的人见了,还真的安心了不少,看这两位上官的架势,汾州定是无忧的了。

    但在漫天大雪之中,五千骑兵,纵马而来,从汾州望去,满耳之间,皆是马蹄踏在大地之上的雷鸣之音,满眼看去,漫山遍野,皆为女真铁骑矫健跋扈的身影,两个人的算盘却是再也打不下去了……

    ……

    “两位端的好逍遥……”

    这是一处暖阁,外间虽然大雪纷飞,但这里却是温暖如春,俊俏的丫鬟往来穿梭,酒菜流水般的布上来,不一时,整个暖阁中便充斥了酒菜芬芳的味道,四十多岁的完颜和尚,风霜为去,连披在身上的大氅都未脱了,笑眯眯的便道了一句。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王秀和完颜保忠身子不约而同的一颤,背上发凉,却嗖嗖的往外冒汗,不是热的,那是吓的。

    两人万万不会想到,据说远在京师,可能会晋枢密使的完颜大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王秀当年和完颜和尚便已相识,那时两人地位差相仿佛,到后来,完颜和尚主政西京,对于他来说,这位女真权贵便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而那会儿,眼前这位还曾有意调其去大同带兵,却为他砌词推搪了开去,之后便再没什么交往了的,而今骤然来到汾州,王秀不由有些惊恐,这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面对这位女真重臣,之前的那些算盘,都是个笑话。

    而完颜保忠更是怕的厉害,完颜和尚不但是朝中重臣,更是继完颜烈之后,大金有名的带兵重将,性情阴沉狠辣,在大金西军各部中的威望,几乎不作第二人想,与当年完颜烈差相仿佛。

    假以时日,封侯封王,都是等闲事尔。

    当然,这些都不是让他如此惧怕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这人的名声……不说当年一怒杀了完颜成章之事,就说这些年此人在西京还有上京做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只要在上京呆上一段日子,便也耳熟能详了,犯在完颜和尚手上的女真权贵,无论你是个什么来历,又有什么依仗,在完颜和尚面前,都没有半点用处。

    这位年轻时,受人排挤,许多人都拿这位的相貌来取消他,只因其相貌过于清秀俊美,令许多女真权贵垂涎,说笑间,便有收之于房内将如何如何的话传出来,更有人当面讥讽,令其人备感耻辱,但你再看现在,谁疯魔了,才敢再拿这个取笑这位,被这位寻上门,或记住你的名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铁面冷心,杀人如麻,双手沾满了女真人的鲜血,当然,契丹人,汉人,甚至是蒙古人更是数不胜数,这就是完颜和尚,凶名赫赫的完颜和尚。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已压的两人喘不过气来。

    还是王秀胆子大些,立即矮了半截,大声道:“末将无能,请罪于大人。”

    完颜保忠哪里还敢站着,双膝一软,也跪在了王秀身旁,但嘴唇嚅动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出来,只憋出了额头一层细汗。

    完颜和尚笑容不减,根本没理两个人,踱到主座,大马金刀的坐下,舒服的叹息了一声,随即,身边的亲兵粗鲁的呼喝着,将那些侍候在旁的丫鬟仆人赶了出去,外面脚步声杂乱,仆人女眷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夹杂在蛮横的女真话当中,显得分外混乱。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发现了深深的恐惧,女真话两人都懂,外面是在传令布防,更是将这暖阁团团围住,更有人吩咐着,命人去召集汉军众将来见,喧宾夺主之势一览无遗。

    两人各怀鬼胎,这时怎能不惊,怎能不怕?

    完颜和尚旁若无人的吃了一口菜,抿了一口酒,旁边粗壮的亲兵立即上前满酒,完颜和尚挥了挥手,“你们都也累了,下去歇息便是,难道这里还有刺客不成?”

    “咱们才跟着您走了几天?您不累,咱们怎么会累?”

    完颜和尚哈哈大笑,“好,不愧我女真健儿,有你们在,这天就塌不了,完颜保忠,我知道你,听所自小就聪明,可惜了……我女真起兵于辽东,依仗的可不是那些鬼心思,咱们女真人,要都变成你这样的聪明人,我看啊,这大金也就亡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一句话,便让完颜保忠的脸瞬转苍白,心中大惧。

    “大人,大人……请听卑职解释……”

    完颜和尚笑容依旧,眼中却已冰寒一片,淡淡的挥了挥手,“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何须辩解?我女真儿郎,何时变得这般模样?可怜……拉下去,斩了……”

    话音一落,如狼似虎的亲兵已经冲了进来,夹着连声惨叫,却脸囫囵话也说不出一句的完颜保忠出去,不多时,外面一声凄厉惨叫,接着便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脚步声响,一人已经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进来,大声道:“已经杀了,这是完颜保忠人头,请大帅查验。”

    几句话的工夫,完颜保忠竟然已经身首异处,连个解释都没听,王秀大骇之下,筋酸骨软,汗珠子好像不要命般从他脸上淌落了下来……

    第0741章 细数

    “挂在城中最高处,让所有人都瞧瞧,怯战失地之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是。”亲兵抓住那血淋淋的让人望之悚然的人头,旋即而去。

    如此干脆决绝,须臾间,几近镇守一方的守臣便丢了性命,真真是让人惊惧到了极处,比起当年那位端坐于临汾堂上,虽说斩了大败而归的监军萧可晋,但言谈举止之间,总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偏有让人敬慕非常大帅完颜烈来,眼前这位当年立于阶下,血战而还,满脸阴沉的女真悍将,如今却是早已有了自己的一番风采。

    比完颜烈要狠,比完颜烈要干脆,待部下如兄弟,对敌手,如豺狼,让人惊惧,却又满身的大将气度,让人甘愿效死,和完颜烈完全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皆为女真不可多得之英雄豪杰。

    “起来吧,王子美,十余年不见,你还是没变,这谨慎小心的劲儿,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脸上依旧笑容不断,这次说话却是让人听了暖心暖肺。

    忽软忽硬,变化万端,要不怎么上京传言,谁也看不透这完颜和尚的心思呢?前一刻还是雷霆俱下,下一刻,却已云开雾散,骄阳似火。

    王秀胆子大吗,自小从军,身经百战,这胆魄哪里会小了,但这会儿却着实被吓的不轻,虚汗直冒,站起身来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虽还不忘道了一句,谢大人开恩,但心里面除了死里逃生的庆幸之外,就全剩下了惊惧,那笑眯眯的面容,在他眼中,也变得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可怕了。

    战战兢兢的坐下,那边完颜和尚是真的饿了,处置了完颜保忠,并未让影响他的胃口,算起来,完颜保忠还算是他的堂弟,将兄弟的脑袋砍下来,若是在汉人地界,这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狠毒的心肠?

    但对于女真人来说,尤其是完颜和尚来说,只能算是小事一桩,没必要介怀太多,朝中姓完颜的多了去了,或多或少都有些这样那样的亲戚关系,但争斗起来,谁的手也不会软,这是女真人的习俗,打仗,争兵权,哪一次,完颜氏的血都不会流的少了,至亲兄弟,为了一个女人,也可能挥刀相向,就更别提区区的一个完颜保忠了。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完颜保忠的叔父那里,之后要给个交代,但也没多少麻烦,几匹良驹,四五个美人儿,再加百坛汉人美酒的事儿,他完颜和尚拿的出来。

    挥手让亲兵也都坐下,大口的吃着菜肴,间中灌着美酒,女真汉子,各个都好酒量,淡红色的酒水顺着他们的嘴角,流淌在衣襟上,看上去就像血,透着粗豪而有残酷的爽快劲儿……

    风卷残云,酒席狼藉,只片刻之后,完颜和尚一抹嘴巴,打了个饱嗝,舒服的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才转脸面向坐卧不安的王秀,笑容不见,满脸的肃容,“王秀,你可知罪?”

    王秀此时心思早已百转千回,也明白,自己之前那番算计估摸着都将落在空处,五千女真精锐铁骑,那不是闹着玩儿的,他在金国军中厮混也有些年了,只需看上一眼,便知道这五千人马,不是西京却薛军,便是太原府最精锐的虎卫军所部。

    这两支人马皆为金国精锐中的精锐,都曾常年在草原上,与马匪,鞑靼等部纠缠厮杀,金国汉军再是精锐,与这两支秉承女真先祖勇烈的人马比起来,也只能黯然失色。

    有这五千人马在,又挟雷霆之势而来,便是他有了防备,也只能低头俯首,何况现在这般,被来了突然一击,生死也许只在人家一念之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