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究其根底,却还是这个冬天,秦人斥候的凶悍,已经将汾州守军的生气打到了谷底,连他这个领兵大将都没底了,何况下面人等?再较真些,还是那句老话,汉军再精锐,但在金国治下,也就是那么回事了,百多年来的残暴统治,让治下的汉人已经没了一点锐气,尤其是军人。

    完颜和尚这个时候就算是神仙,估计也猜不到王秀心里所想,对于王秀这个人,他是看重的,人才难得,可重用之,但也仅限于王秀这个人罢了,至于汉军,他真没那个心思去费神惦记,这不怪他,金国上下,百年来,一贯如此,又不是独他一个。

    像他这般,并不认为汉人豪杰会比女真儿郎差多少的,已经算得上是异类了,就更不要说,只要有才干,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得到他的重用了,在女真人当中,他的心胸之宽广,目光只长远,已是拔尖的,若换个人,别说驱汉军为前驱,将汉军的功劳据为己有这等军中常见之行径,便是在宴会之间,让汉军将领当众舞蹈的,也是大有人在的……

    所以,对于汾州汉军现在情形,他还真的不很清楚,王秀断不会跟他禀报,没他的命令,他的属下也没人去关心这个,所以直到现在,他的目光始终盯在秦人身上,却忽略了来自汉军的骚动,又哪里能猜得到王秀此时此刻的心思?

    让王秀略有失望的是,听到这个消息,完颜和尚只是撇了撇嘴角,露出好不加以掩饰的轻蔑,“西夏人就像乌鸦,赶一赶就走了,过后又来,虽然扰人清静,却不食人,李元康勉强还算将才,如今却已经是西夏国相,不会亲自带兵了,李元翰近来声名鹊起,但勇则勇矣,却非大将之才,叔侄两个,都有些才干,却也常人而已,不必太过理会……”

    “秦人却如山中猛兽,出必食人,久则必为我大金心腹之患,若不能一举败之,将来……不好说啊……”

    王秀下意识的奉承,“大人英明……真知灼见,明见万里,宁不让人愧煞……只是西京……”

    完颜和尚摆手,“这个我自有计较,你不必理会了……嗯,我已下令太原调拨兵马,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大军必到汾州,之前只需紧守城池,让秦人无机可趁就是了……”

    王秀一惊,接着便是大喜,他可不管西京怎么着,他在意的只有这汾州城,一听太原援军不日便到,他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这回奉承就是真心实意的了,“秦人在大人面前便如那跳梁小丑一般,大军一到,定然灰飞烟灭,到时末将愿为大人马前一卒,将那赵柱国擒到大人面前,听凭大人发落……”

    完颜和尚听了这肉麻的恭维,不但未曾得意,心里却是苦笑,数万人马守城,还担心敌手将城池攻下,这可是这么多年来头一遭,有个屁的值得钦服的地方?说到底,还不是汉军不足依仗的缘故吗,这等马屁也说的出口,汉人果然无耻……

    心中虽不悦,嘴上却是笑道:“不过大军到来之前,却还要先探查好秦人动向,断不能容那赵石走了,你明白吗?”

    “是,末将明……”说话到是顺口,但王秀可不笨,话说到一半,已经觉察出完颜和尚话里的意思了,当即便苦了脸,有故作姿态之意,却也有八分是真。

    完颜和尚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盯了过来,“怎么?王将军有难处?”

    被完颜和尚盯着,王秀浑身难受,背后也渗出了冷汗,连忙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末将只是觉得……觉得麾下士卒多有不堪,怕误了大事……”

    完颜和尚微微一笑,“怎么会,王将军带的兵马,可称精锐,只要精心一些,自然不会误了事情,难道是怯战不成?”

    这下王秀是看出来了,这位大人来的时候,那些话说的漂亮,什么女真汉人都是一家,当和睦相处云云,果然都是放屁,这会儿怕是心疼自家儿郎折损太多了,所以又想让汉军去派人送死。

    想到这里,知道多言无益,只能无奈低头道:“末将不敢,定当尽力而为,为大人查清秦人动向。”

    完颜和尚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点头道:“好,我就知道王将军是汉人中的英雄,今日看来,果然如此,自明日起,便出城探查敌情,十个不成,就二十个,二十个不成就派百人队,一定要给我查清秦人行止……”

    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拍了拍王秀肩膀,继续道:“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时候,这个咱们都清楚,只要将秦人北来之军,聚歼于河中,我就许你河中节度使之职又有何妨?到时候,要多少兵马,只管征用便是,若是你有那个志向,来日带兵灭了秦国,封王封侯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丰功伟业,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王秀心头一颤,有那么一丝心动,但转眼间,就没了,这样的许诺,即便说的再真,只要是出自女真权贵的嘴里,他便有一万个不信的理由。

    但做戏做全套,这个时候,他断不敢露出什么其他的表情,论起做戏来,他是驾轻就熟,先是呆滞了片刻,接着便满面潮红,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身子轻微的哆嗦着,当即拜倒在地。

    “王秀……若有那日,断不会忘了大人恩情,今后愿为大人效死……”

    这戏做的,便是完颜和尚也看不出半分破绽的……

    第0752章 震撼

    临汾,原金人镇守使府。

    正门四敞大开,穿着秦人特有的浅红色军服的军兵将校,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各个脚步如风,传令叫进的,候在府门之外,等着传召的,一片繁忙景象。

    春暖花开,大帅有意进军汾州的消息在秦军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在这个时候,军情骤然便紧了起来,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秦军更显士气高昂,随着春天的到来,领兵将领们心思也突然变得火烫火烫的,每日巡营,鼓舞士气,加紧备战,就准备着等大帅一声令下,率兵扑向汾州,好在这一场大战中夺些军功下来。

    其他几部兵马先不去说他,只说猛虎武胜军,这一个冬天下来,猛虎武胜军骑军诸营轮番出去,扫荡金人斥候,金人输的其实不冤,秉承赵石一向的习惯,就算冬天最冷的时节,临汾与汾州之间的土地上,也会保留有千多人的骑队,分成数十支小队,游荡或驻守在汾州与临汾间的要害之处,金人派出的那点人马,怎么会赢得了?

    而金人也断不会想到,有人会将军中最宝贵的骑军,都拿来作为大军斥候,这种疯狂的举动,别说金人想不到,便是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领兵大将这么干过,不过对于赵石所率的猛虎武胜军来说,探查敌情,让自己耳目聪明,却让敌手变成聋子瞎子,却是每次征战,头一个就要做的大事。

    当然,换一支兵马,也无法做的出来,便是当年赵石所率的羽林军左卫,被赵石操练了那许多时日,做起这事来也并不怎么出色当行,只勉强为之罢了。

    但换了猛虎武胜军,却是大为的不同了,猛虎武胜军操练的时日更长,骑军中的每一个兵卒,可以说都可以单独作为斥候来用不说,最重要的,还是猛虎武胜军的低级军官将校,皆出自国武监。

    几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面,都充斥着这样那样的战术,或选择地形,守株待兔,或往来游荡于各个要害之处,只等金人斥候到来,或者找寻踪迹,追踪猎杀,或布置陷阱,引敌入伏,而首要的探查敌情,那就更不用说,他们每一个人都能甄别敌军行伍,或观旗帜,或数营盘,一眼望去,便能大略知道来敌多少,是否精锐等等。

    再经过数载严苛的训练,将这些东西灌输于普通军卒,一层层下来,猛虎武胜军的骑军,除了未经实战之外,可以说,其余种种,皆非当世任何军伍可比,要知道,这些战场之上的生存之道,大多乃各家将门密存,乃将门传世之根本,也就是说,以往也只有那些将门子才会老家中长辈那里获得传授,精明些的,自然起点就比旁人高出不少,一入军伍,定然便获重用,糊涂些的,却也能凭着这个,在军中找到立足之地,讨一口饭吃。

    但有了国武监,一切都变得不同了,也就变相的造就了这许多的“将门子”,甚或可以说,他们比以往的那些将门出身的领兵将领更加的成熟,所学也更加的系统而又仔细。

    初时的生涩以及对于厮杀,死亡之类的负面情绪过去之后,知识所带来的力量慢慢开始显现出来,只用了短短几个月,年轻人们便适应了战场上的环境以及所见到听到的一切,并将日积月累从国武监学到的,以及操练所得的技能发挥了出来。

    他们也许比不得女真,契丹勇士的勇猛无畏,也远不能将生死抛开,坦然的面对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但是,深入骨髓的求胜欲望以及日渐娴熟的军事技能,却让他们比最老辣的战士还难以对付,金人说的没错,他们变得越来越狡诈,也越来越凶残,年轻的体魄以及严酷的军律保证他们可以忍受更加恶劣的环境,对于建功立业的憧憬和渴望,让他们拥有了无比的勇气和决胜的胆量,人多势众,战术周密,准备充足,种种相加,所以,在这个冬天,可以说初经战阵的猛虎武胜军骑军取得的胜果其实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想象了。

    几个月,猛虎武胜军骑军取金兵首级七百四十八颗,俘六十二人,战马三百余匹,自身战死领兵校尉一人,旅帅一人,以下队正伍长共四人,军卒一百六十五人,伤者二百七十四人,其间失踪六人,显为金人俘获。

    战果看上去不大,伤亡也是不小,但对于初经战阵的猛虎武胜军骑军来说,已经不错,何况,这些伤亡,十成中的八成皆为女真精骑所为,对上这些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女真精骑,猛虎武胜军骑军要显得稚嫩的多。

    开始的时候,猝不及防之下,很是吃了些亏,女真精骑表现出来的彪悍和凶野,绝对不是这些年轻人可以比的了的,甚至有些时候,便是围住了这些女真精骑,也捉不到什么活口,总被对方杀伤倍于自己的人手之后,眼瞅着这些女真人,契丹人力战而亡,即使剩下最后一个,也绝不投降,其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于死亡的漠视,以及死战不退的决心,着实让人心寒不已。

    但随着对于对手的熟悉,秦军将士的伤亡急速的降了下来,甚至有些时候,这些久经训练的秦军士卒,表现出来了不下于女真精骑的意志和决死之心,到了后来,渐渐名扬军中的一些小队,在和女真精骑面对面的较量中胜出,终于打掉了女真人的嚣张气焰,让女真人也学会了逃跑。

    恶劣的天气,凶顽的对手,都是最好的磨刀石,只几个月过去,猛虎武胜军骑军便已焕然一新,体质上的磋磨远比不上精神上的磨练进步神速,猛虎武胜军骑军上下,无论求战之心,还是在战斗意志上,都渐渐趋于成熟。

    这对于赵石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与当世许多将领相同,对于冲击力更强,机动性更非步卒可比的骑军,赵石总是偏爱一些,从不知墨守成规为何物他,对于骑军的运用,也更加的随意,更加的离经叛道。

    当然,经过一个冬天的轮番出击,骑军战力虽渐渐令人满意,但也疲惫的很了,而欠缺之处也变得分外的明显,那就是没有经过两军阵前,与金国骑军没有经过正面硬碰,还无法在整体上,全面超过女真铁骑,这将是成为天下强军最后的一道门槛。

    时间渐渐进入大秦咸宁七年三月,清明将过,战事迫在眉睫。

    镇守使府后宅之中,赵石静静的坐在书案之后,诸般念头纷涌而至,为了这一战,做的准备已经足够多,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他再多做什么了,击败面前的汾州守军,然后坐等河中新军补进来,在金人大军来攻之时,像钉子一样守住汾州,只要挨过这一年,金人半壁江山便全在秦军兵锋之下了。

    是的,晋地从来便是称雄北国的根本,赵失晋地而亡,隋失晋地而亡于唐,金人取晋地,便力压秦周两国于河右百年,秦人若得晋地,照样可以让金人寝食难安。

    太原,大同,西夏,鞑靼,纷乱的北国,也是充满机遇的北国,他带兵来此,到底会在这即将风起云涌的北国大地上扮演怎样的角色,是能笑到最后,还是为他人作嫁,赵石心里也没底,但他从来不缺乏拼死一搏的勇气和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