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旁处,也许还没有一个直观的印象,但站在汾州城头,远望十数里的他们,却能清晰的看到,一队队的黑点渐渐汇成洪流,几股大的洪流,又汇合在一起,只不到半个时辰,视线之内,便已经全是阵列严谨,铺天盖地往汾州冲击而来的骑军大队。

    马蹄声震颤着大地,连城头之上的诸人,也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千多人的骑队,在奔驰中变换着队形,最终排成数排,等他们在远处停下的时候,俨然已成军阵。

    不说城头众将看的目瞪口呆,便是完颜和尚,心中也是一凉,这样的骑军,这样的战法,天下间还有谁能挡其锋锐?居高临下,从头到尾都看在眼内的景象,其冲击力真的让人难以想象,便是心志坚定如完颜和尚,也生出了这种难以匹敌的感觉,就遑论其他人了。

    已经有人震惊之下,脱口而出,“大帅,还是让合合百户回来吧。”

    他们却是不知,这些骑军虽非千锤百炼,但这变化之道,却已经操练了不知多少次了,用之于战阵,却还是头一遭,但城头之上众人为其气势所迫之下,竟都生出了这样的人马,真个是天下无敌的感觉出来,却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完颜和尚被惊醒过来,猛的回头,看向那说话之人,大怒之下,清秀的面容立即狰狞如同魔鬼,“乱我军心,来人,押下去,斩了。”

    须臾之间,一颗人头已经落下,完颜和尚神色如铁,排开众人,大步来到战鼓之前……

    隆隆的鼓声响震天地,带着几分激励,带着几分惨烈和催促之意,传入城下合合理顺的耳朵。

    “上马,上马,赶紧上马。”

    合合理顺拔出腰间的弯刀,在头顶不住挥舞,下令的同时,激励着手下兵卒的士气,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对面秦人的骑军已经来到,来的虽然快了些,但毕竟是来了……

    “砍下他们的头,让他们的血流干,胡啊……”

    再也难以抑制胸中杀气的骑士们,放声嚎叫,宣泄出来的,是满满的杀意。

    第一排的女真精骑开始催动马匹,满满奔跑,马上的金兵拿下骑弓,搭上箭矢,却并不开弓,默默测算这敌人的距离。

    随之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狂野的马蹄声掩盖了一切其他声音,连战鼓声,都在这如雷般的响动中,变得模糊不清了。

    远处,骑军正中,木华黎据坐于马上,瞧着金国精骑慢慢加速,如同洪水般扑来。

    漠然的脸上,瞅不出任何其他情绪,秦军士卒们,拍打着马脖子,安慰着坐下不安的战马,严苛的军律,让他们一言不发,只等待着厮杀的到来。

    木华黎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不用多余的言语,他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又将在其中得到什么,或者失去什么,对于这样一支骑军来说,临阵激烈士气的做法已经没有半点的必要。

    高举的手猛的落下,沉默的骑队开始涌动,向前,有的人终于忍不住,放声狂呼,接着,便是一片应和之声。

    骑军的直接碰撞,无疑是战阵之上最激动人心的,也是最惨烈的。

    箭雨落下,战马哀鸣着到底,死亡的序曲,终于开始,伴随而来的,则是生命的不停消逝以及刺目的鲜红,惨叫与哀号。

    两条略微有些变形的线条猛的重合在了一起,骤然间,喊杀之声骤然响彻天下,疾驰的战马上,骑士们挥动手中的钢刀,竭尽所能的,保护着自己,却将死亡带给敌人。

    不停有人影栽落马下,在这种时候,落马几乎便等于死亡,只有少数幸运而又骑术高超的,才会在同伴的帮助下,被救起来,疾奔而过的战马,将大多数受伤的,以及尸体,踩的支离破碎。

    这无疑是一场惨烈而又短暂的战斗,占据着人数上绝对优势的秦军骑军像筛子一样,将女真精骑滤过,能够穿过秦军骑阵的女真精骑,寥寥可数。

    城头的战鼓声已经停歇下来,所有人都望着胸膛不住起伏,眼角抽动的完颜和尚。

    “关闭城门,谁也不准出城半步。”完颜和尚厉声道。

    那些女真,契丹将领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合合理顺,回不来了,如果出去的人再多些……多数将领不由想到,但随即摇头,秦人实在太多,出去再多人,最多也只能拼个两败俱伤,那样的试探,将不是试探,是两败俱伤,而且……女真,契丹儿郎的命,比汉人高贵万倍,岂能白白折损在这里?

    汉军将领们则默默无言,他们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心中的惶恐和畏惧。

    城下的厮杀已经没有多少悬念,秦人骑军迅速回身,娴熟的变阵,让人心惊胆寒,遮天蔽日般的箭雨随之洒下,仅存的数十骑在浑身浴血的合合理顺的率领下,向秦军发起绝望的,也是最后的冲击,却只在半途,便被箭雨所覆盖,人马都变成了刺猬一般。

    黑压压的秦军骑军终于渐渐停止了涌动,回到遍布尸体的战场,开始从容的打扫战场,将同袍的尸体收起来,再将散落在各处的战马牵走,有的人则毫不犹豫的砍下敌人的人头,并收集起来……

    只到最后,将金兵所有人的尸体逐一翻查,并聚在一起,浇上桐油,点火,几道烟柱直冲云霄,为这场毫无悬念而又颇为惨烈的骑战画上了一个终止符。

    城头上的人冷冷瞧着,终于,远方一条黑线出现在视野之内,慢慢变得清晰,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渐渐将目之所及之处,皆覆盖起来,秦军前军到了……

    第0753章 攻城(一)

    一队队的秦军漫野而来,将视野所及之处,尽皆占满,修建营盘,设置拒马,整顿军伍,旌旗烈烈,人喊马嘶,战火硝烟的气味在这一刻,终于越来越是浓重。

    这一天虽然喧嚣,也很是流了一些鲜血,但两方之间,却如有默契般,并无多少开战之意,秦军从容的立下营盘,直到天色将暮,已然成型的营寨中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城头之上,金国众将一直观望,有人请战,欲趁秦人远来,立足未稳之际,率军袭营,都被完颜和尚压了下来,合合理顺已经挫了己军锐气,再要派人出去,一旦不成,本来便不甚高的士气,不知会低落成什么样子呢?

    再说了,汉军可以守城,但野战嘛,实不能托之以重任,若剩下的女真精骑倾巢而出,若折损的重了,之后还怎能压制的住汉军?一旦战事稍有不利,便是完颜和尚,也不敢保证汉军上下会不会起什么旁的心思的。

    可以说,金国长久以来的兵制,让金人有些时候实在是有苦难言的很了。

    加之临汾,汾州之间不过数十里,离的如此之近,秦军也远远不是什么疲军,惫军,一些常见的守城招数,不用也罢。

    就这么,直到天色渐渐黑沉,火把燃起,两边也无任何动作,虽说肃杀之气越来越重,但这头一天,除了金人数百骑士出城试探了一下之外,就再没有什么碰撞发生了。

    入夜时分,一身疲惫的完颜和尚回到镇守使府,没有立即召众将议事,而是随即密派自己的亲兵统领带其将令以及手书急往太原搬兵,若说之前,完颜和尚还只是有些心中没底的话,今日亲眼见到秦人军威,便已到了心惊的地步了,所以回到府中,立即毫不犹豫的写下书信,并将行令金牌交予心腹手上,命其漏夜出城,一刻不停的赶往太原,令太原留守出兵……

    等到人走了,这才沉思良久,命人召集汾州众将到镇守使府议事。

    一时无话,众将齐集。

    完颜和尚没再废话,立即颁令。

    “耶律哥奴。”

    “末将在。”

    “命你率五个百人队,守东城。”

    “阿保。”

    “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