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原虎卫军指挥使,皇帝钦赐把阿秃儿,大金有名的悍将——古塔阿明,现如今女真贵戚中少有的英雄豪杰,而此人每逢战事,往往披双层甲,提数十斤战刀,挥舞如风,身先士卒,不顾生死,凶悍至此,着实让人胆寒……

    大金启平二年,曾随大将海珠儿出关攻河套,与西夏人战于云外西北卡颜腊木山麓,相持两月,激战连场,古塔阿明率部数攻西夏人中军,身披十数创,坐骑换了不下十匹,最惨烈的时候,曾孤军深入敌阵,杀到离西夏人帅旗近百步的地方,险些动摇西夏军阵,若非战马倒地,不定就能在那一战,击溃西夏人大军,进围河套的。

    而更加有名的是,此人心性之凶残暴虐,也不下于女真先祖们,此人常率军游猎北地草原,所过之处,斩尽杀绝,往往留下的,都是满地的血腥以及冲天的大火,从军至今,也不知屠灭了多少草原部族,在云中云外以及东北草原,要说古塔阿明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的话,那么“北地屠夫”这个名号,无论汉人,还是草原部族,却没一个不晓得的。

    而就是这样一个凶人,现在却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声音虽然雄壮异常,但却没有一丝狂乱嚣张的意思,简单而有力量,却透着浓浓的敬畏,只因如今稳稳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有足够的资本,让他收起满身的凶焰,乖的像个孩童。

    因为他那点名声,在眼前这两人面前,却没有多少分量,这两个人,在女真,甚至可以说整个大金年轻一辈中,就好比两座大山,让他们只有仰视的份儿,再桀骜不驯的勇士,到了他们面前,也将和古塔阿明一样,只能恭敬的站在那里,而没有一丝的不服气。

    眼前的两人虽说并不年轻,但却都在年富力强之年,沉稳有若高山,莫测有如大海,可能有些夸张,但现在,在古塔阿明心里,就是这般的感觉。

    完颜和尚挥了挥手,静养多日,他的面色已然红晕如初,在汾州受的那点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一次战败,虽然败的有些狼狈,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却好像没留下一丝的痕迹。

    他捻起一枚棋子,毫不犹豫的落在盘上,此时棋到中盘,厮杀犹烈,虽还是旗鼓相当,但在气势上,他相信,自己已然占了上风。

    “不用再派人出去了,那赵石,已然入我瓮中矣。”呵呵一笑,胸有成竹模样。

    对面的独吉思忠沉吟半晌,应了一子,才笑了笑,问:“何以见得?”

    完颜和尚笑容依旧那般自信,但眸中却有寒光闪过,“那赵石用兵,与寻常人大异,常已骑军为先驱,遮蔽道途,使人不知其动向,一旦遇挫,便能从容缩回头去,严防死守,让人无机可趁,此等用兵之法,实我生平仅见……我就是奇怪,他是怎么练兵的,大军行进,骑军散布于前,竟还能做到如臂使指,此人领兵之才,实实让人佩服……”

    “怎么?大名鼎鼎的完颜和尚,也会说出这等话来?稀罕……”

    完颜和尚大笑,“可惜,大局已定,这回费尽心机,诱其北来,总归不能放这只猛虎回去就是了。”

    古塔阿明咧开大嘴,也跟着憨笑,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憨,“大人运筹帷幄,再凶的猛兽,也逃不过大人的利箭,这才是真正的本事,末将一定将那个汉人擒到大人面前,让他给您磕头……”

    第0769章 入瓮(二)

    “大人,逃过来的汉人百姓很多,末将都照您的吩咐,让他们进城了,城里现在乱的很,这么下去,怕是对军心不利……再有,城中许多大户人家,闹着要出城,孙文晋不在,末将可没工夫见这些胆小的家伙,还请大人拿个主意,末将照做就是……”

    “这个简单……”

    瞄了一眼独吉思忠,完颜和尚收了笑意,“北逃之人,择其丁壮,助咱们守城,不要硬来,可以给他们许诺些好处,不能让他们闹起来……”

    “其他人嘛,准他们离城,少了他们,太原城反而安定些不是?给城外的孙文晋传令,可以撤围了,让他带兵北撤,但不要离的太远,长顺军等也是如此,还有,传我的话,我知道他们憋屈,军心也是不稳,所以……凡离城而去的,都交有他们处置了,一应所获,不须上缴,犒赏士卒便是,但要记得,不得放一人往大同,回京之路也给我封死了,咱们在前面拼杀,断不能让这些人坏了大事。”

    这话可算是对了古塔阿明的胃口,他用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带着些兴奋,用力点头,“大人英明,但……末将手下的儿郎也辛苦的很,是不是……”

    完颜和尚笑了笑,不以为意的道:“这个不用跟我说,你自己看着办便是,但不能误了我的事,不然的话……”

    “末将不敢,请大人放心,那些兔崽子若敢乱来,末将头一个不答应。”

    独吉思忠此时抬起头,微微蹙眉,瞅了一眼完颜和尚,用手一抹棋盘,盘上棋子立时纷乱。

    见他如此,完颜和尚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开了话题,“北面情形如何?大同的战报又到了吗?”

    古塔阿明摇头身子微微动着,稍微显出了些急不可耐,对于他们这些女真将领来说,大军征战,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肆意劫掠,世上也没多少事情比这个更让人觉得痛快的了,孙文晋那里命好,能拿个大头儿,但虎卫军也不是吃素的,从中得上一点是一点,何况还占着先手,可以挑拣一下……想到太原城那几家大户家中的娇妻美妾,以及成堆的金银细软,他心里一片火热……

    不过在这两位面前,他却不敢稍有放肆,赶紧答道:“没呢,不过没什么可担忧的,海珠儿将军一定能杀的西夏狗不敢再来,等咱们打胜了这一仗,不定那边也差不多了,到时传讯过去,海珠儿将军一定会亲来太原给两位大人请安。”

    完颜和尚微微点头,海珠儿能征惯战,确是让人放心,遂摆手道:“你现在就回去整顿军务,不管秦人,还是西夏人,都是我大金大敌,不可掉以轻心,这话同样传给孙文晋等人,让他依计行事,不可怠慢。”

    “是,那末将回去了。”古塔阿明恭敬的行事,接着便转身大步而去。

    屋子中恢复了平静,完颜和尚抿着香茗,半晌,才对不发一言的独吉思忠笑道:“怎么?兄长心软了?”

    独吉思忠定定的瞧着他,眸光幽深,最终,微微叹了一口气,“非是我心肠软,大军征战,苦的是谁,咱们比谁都清楚……”

    完颜和尚抿着嘴,轻轻放下茶碗儿,“我明白兄长的意思,但……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这才有了大金,当年太祖曾言,汉人,就是我女真儿郎蓄养的牛羊,马蹄之下,可任意取之……长久下来,哪里还改得了?

    兄长读汉人的书多,所以信汉人的话,想将汉人当做臣民,与我女真儿郎并列,这个我怎么会不明白?但……现在军情正急,若再败一场,丢了河中河东,我大金的半壁江山就没了,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又怎能顾忌太多?”

    “我还是那句话,汉人可用,但绝不能重用,不然的话,早晚有一天,不用外敌来攻,我女真就得亡于奴仆之手……”

    独吉思忠并无多少动容,这等争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两人之政见总是有些分歧在,最重要的,便是在这个上面,两人心中皆有丘壑,行之于外,便显得分外的固执,并不能轻易说服。

    就拿方才完颜和尚的军令来说,像完颜和尚这般,为了战事,便可放手而为,任军中将校劫掠百姓,在独吉思忠看来,便有些过于酷烈了,要知道,这些百姓虽是汉人,但也总归是大金的臣民,仗打的赢打不赢先且不说,这么一来,也就谈不上什么民心向悖,大金立国百余年,汉人百姓屡屡举起义旗,一人反,便一县反,一府反,为何?还不是……

    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但在这个时节,却忍住了,不想与完颜和尚做在无益之争论,其实,两个人都清楚其中两人分歧之关节在哪里,两人皆出身女真权贵之家,但在治国治军上面,却多有差异,归根结底,其实就在于两人经历不同而已。

    一个少时从军,心坚若铁,一个多年从政,腹有机谋,一政一军,无论手段还是所持政见,自然不同,无所谓权谋,也无所谓好坏,皆是为大金将来着想罢了,所以,两人才会结成好友,交情日深,但却还是始终无法走上同一条路的。

    独吉思忠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完颜和尚有一点瞧的明白,此正生死存亡之秋,些许非常手段,不值一提,大金国到了今日地步,非是汉人如何如何那么简单,积弊已深,也只能盼着熬过这两年,才能再谈其他……

    “这一战之后,贤弟打算如何?”

    见独吉思忠顾左右而言他,完颜和尚也是无奈,这位兄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太过心慈手软了些。

    “还能怎么打算?趁势将河中收回来,不然的话,议和的时候,还不定怎么呢?”

    “贤弟说得不错……”独吉思忠毫不犹豫的点头,在这个上面,两人意思一致,秦人若占了河中,对于大金来说,便如鲠在喉,定然不能让秦人在河中立定脚跟的。

    “议和之后,我便要去大同了,北方草原诸部,为祸越来越烈,最好……贤弟主之,我之后会乡陛下进言,请调贤弟去东北,至于西夏,这一战之后,我将留在大同,倾力为之,力求两年之内,逼西夏称臣,到时,两面受敌之下,秦人便不敢再轻易北来了,贤弟在东北,也就没了后顾之忧,望贤弟珍之重之,慑服蒙古诸部……”

    “我听兄长的。”完颜和尚毫不犹豫的道:“到了那时,定能放眼天下,一遂你我胸中抱负……”

    ……

    子洪口。

    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退了下来,留下一地奇形怪状的尸首,堆积在子洪口寨墙上下,浓重的血腥气散播在空气中,传出老远,而破碎的寨墙上,金人的旗帜依旧飘扬。

    已经十天了,一万五千余秦军,加上两千丁壮,顿兵于子洪口寨墙之下,未得存进不说,已有两千兵卒死伤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