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指着一片死寂的城池,在六千兵卒面前,咬牙切齿的咆哮,“看见了吗,瞅清了吗?胡狗茹毛饮血,残忍暴虐,这……就是他们,一群畜生,放这些畜生到河中,河中多少父老乡梓,将尽成刀下之鬼,我等年轻力壮,又拿起了刀枪,我问你们,咱们该怎么办?”

    他麾下这六千兵卒,九成九皆为河中子弟,本就受尽了欺凌,此时为他言语所动,想起过往金人种种,许多年轻人当时便红了眼睛。

    有人大吼,“不能放这些畜生到河中。”

    “和他们拼了。”

    “和他们拼了。”

    开始是一个两个,接着成千上百的声音应和,他们举起手中的刀枪,面对如地狱一般的文水城,向宣誓一般,纵声狂呼,在这一刻,谁也不曾想到会不会暴露行迹,会不会让金兵探子察觉,众志成城,声音中带着杀气,直上云霄。

    孟青猛的抽出腰间长刀,指向天空,脸上带着点疯狂和扭曲,肖似父亲的一双环眼带着血丝瞪的老大,将满腔的愤恨都发泄了出来,“这些畜生就在前面,我等追上去,杀了他们,为这些父老乡亲报仇。”

    “杀了他们。”

    “宰了这些畜生。”

    “报仇。”

    “报仇……”

    ……

    年轻人们好战的血液彻底被点燃了开来,忐忑和紧张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一刻,所有人前所未有的都渴望见到鲜血,不是自己的,便是胡狗的……

    孟青挥手之间,六千士气已经旺盛到了极处的河中子弟,如同破闸的洪流般,转向西南,那里,有数万金兵在等着他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白头滩,庆荣军大营。

    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的中军大帐中,完颜清惬意的坐的熊皮帅椅上,他有着完颜家特有的一张国字脸,挺直的鼻梁,配上精光四射的眸子,威压中透着成熟的男儿味道。

    身上穿着一层细甲,肩头是雪白的狐皮披肩,玄色貂皮披风,华贵而又不失雍容,这便是庆荣军都指挥使,完颜清,女真皇族中,数得着的美男子。

    和女真族中许多年轻人一般,他也是少年从军,到如今,也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说起来,他这一支在皇族中并不算太得意,尤其是当年,他姑姑完颜青花嫁于时任户部尚书的完颜花马家的次子完颜洪康,那时还是昏君完颜亮当政,因他姑姑完颜青花生的美貌异常,让完颜亮那昏君垂涎不已。

    虽是躲着避着,但在大定二十七年,祸事还是来了,完颜花马因贪渎被处斩,诛灭九族,牵连者极重,而完颜清一家,却因他姑姑完颜青花的缘故,未被牵连入罪,由此,他姑姑完颜青花却被收入宫中。

    不久,向来对他极好的姑姑暴毙于宫内,据说是急病所致,但传闻,却是受辱不过,自缢而死,这一直便是完颜清一生中最大的恨事。

    但当时,完颜亮好色之名响彻朝中内外,却无人能动摇其皇位分毫,就更不用说完颜清了,虽说心中愤恨难当,完颜清恐金帝寻机降罪,还是远避于军中,因其弓马娴熟,深有勇力,累迁至庆荣军指挥使,直到完颜亮受死,完颜雍继位,废其号为海陵庶人,完颜清这才算是消去了一块心病,日子也过的逍遥了起来。

    此时完颜清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思也没多少在当前战事上,他在琢磨着,这次所获不小,还在南边打仗有滋味儿,北边的那些鞑靼人,西夏人,都穷的要死,一仗下来,金银见不到多少,就是些牛羊,弄的再多,又顶什么用?

    战马倒是不错,但上面的官儿多了,每次给庆荣军留下的,也就是些残羹剩饭罢了,远不如劫掠这些汉人来的爽快,就拿这一次说吧,一趟下来,金银细软,应有尽有,分给下面人一些,剩下的就全都是他的了,也该是调回京内享福的时候了,这么总是在外面风吹雨打的日子,他真的是过腻了。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过河?”

    说话的是完颜清的心腹,汉军领兵千户林城福,这时见他心情尚好,便小心翼翼的问,庆荣军上下都知道,指挥使大人脾气并不好,不好女色,专好财货,这些日子军中所获甚丰,一大部分都被指挥使大人收了起来。

    下面的人有怨言吗?那肯定是有的,便是林城福都有些眼红,就更不用说旁人了,但有人敢说出来吗?肯定是没有的,只因指挥使大人领庆荣军指挥使之职已经快十多年了,根子打的极牢,又将西京那些上官们喂的饱饱的,在庆荣军,指挥使大人就是天,让你生就生,让你死,你就得老实的等死,谁又敢动指挥使大人的囊中物?

    林城福也果然没有看错,指挥使大人心情确实不错,只见完颜清笑了笑,懒懒的道:“急什么?等太原那边的消息过来,咱们再过河也是不迟……”

    林城福立即谄媚道:“大人英明,过些日子,河水也冻上了,可不比这么趟着冷水过去强吗?大人体恤下情,末将代下面军兵士卒谢过大人。”

    完颜清脸上笑意更甚,和其他女真将领不同的是,他喜欢汉军这些将领,因为这些家伙总能把奉承话说的别出心裁,让人听着分外的舒服,就像现在,他可没想什么体恤兵士,只不过是他向来对升迁极速的完颜和尚颇有妒意,凭什么大家出身差多,年岁差不多,际遇也……差不多,他完颜和尚就能有那么大的名声,人前背后,都有人赞着捧着,而他却在庆荣军一呆就是十多年?小心翼翼的这么多年?

    而完颜和尚离了大同,嘿,却又来了太原,现在又对庆荣军开始指手画脚,这却让他分外的不服加郁闷。

    他可是巴不得完颜和尚在太原和秦人杀个两败俱伤,那样的话,就是他庆荣军来收拾残局了,真想看看那时完颜和尚的脸色到底如何。

    而这等有些龌龊的心思到了这个汉军心腹的嘴里,偏偏就能引出点道理来,完颜清脸上挂着笑,却心里话,汉人这嘴是怎么长的?这马屁拍起来,真真非是女真,契丹的那些粗豪汉子可以的比的,常常听上几句,管保能多活两年,也不知其他人都是怎么想的,不是打就是骂,哪如自己这般,笼络几个到身边,就算不能打仗,聊天解闷也是不错嘛。

    心里虽作如是想,但嘴上却不多说,而是问道:“太原那边的消息还没到,你给我盯紧些,不行就再派些人过去,总归要谈清楚那边的战事情形,明白吗?”

    这回接话的却是帐内另一位汉军千户,这位一直没说话的,长的很凶,身子粗壮如老树,手上青筋虬结,死死按住刀柄,一刻也不曾离开,脸上更刀疤纵横,一双眼睛也凶光闪闪,比女真人还像女真人,看上去活脱脱就是话本里面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儿。

    他叫张大虎,名字虽俗了些,但麾下数千兵卒,却是庆荣军步军中最精锐的人马,这人本是草原马匪出身,七八年前,庆荣军北上打草谷,此人带人正行劫于云中草原,倒霉的成了大军的猎物。

    这人也着实凶悍,连连射杀好几个军中勇士,这才被马套子套住,擒了下来,因其勇猛,完颜清留下了他一条命,并金珠美人的伺候,几年下来,此人便死心塌地的跟在了完颜清的身边,完颜清也放心的将军中精锐交到了他的手里。

    此人也不负完颜清厚望,用比旁人更凶狠,更冷酷的手段和心肠,牢牢握住了这五千精锐,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庆荣军第一悍将,而私下里,许多人皆称他为指挥使大人最忠诚的鹰犬。

    “大人,还等什么太原的消息?让末将先带人过河去,听说汾州是大城,什么都有,末将给您取来,总好过在这里枯等。”

    被抢了话的林城福暗地里撇嘴,骂了一句,这个粗坯,但却根本不敢看张大虎那双时刻都流露着暴虐的眸子。

    对着另一个心腹,完颜清的姿态完全不同,露出几许真心的笑容,摇头道:“大虎,不用急,有你立功的机会,汾州算什么,过些日子,不定整个河中都会成了咱们的猎场,到时什么没有?就怕你拿不过来。”

    张大虎呵呵的笑了,林城福赶紧抓紧机会奉承,“等到秦人败回来,咱们堵住他们的退路,将其一举歼之,大人这功绩,与太原那位相比,也将毫无逊色之处,而大人用兵,如此稳扎,实是让人叹服……”

    完颜清哈哈大笑,这话可又搔到他的痒处了,当然,身为庆荣军统兵指挥使,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之人,有的可不光是龌龊心思,他瞅的很明白,秦人凶悍,很早他就听闻过,当年大帅完颜烈怎么样?那可是大金国的柱石,几位开国元勋之下,就得数完颜烈了,但当年还不是在河中吃了秦人大亏?

    所以说,和秦人交战,要慎之又慎,而秦人大军若毫发无伤的回来,庆荣军岂不是首当其冲,与急欲南归的秦军碰上,后果想想也让人不寒而栗,就算堵住了秦人大军,庆荣军估摸着也好不了,他可不想为完颜和尚作嫁,把庆荣军拼光了,功劳却是人家的,那等事,只有傻子才会去干。

    所以必须等,等太原那边的消息过来,他这里是进是退,才能有个打算,他估摸着,也不用再等多少时日了,天气越来越冷,在这样的天气打仗,神仙也受不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尤其是战事上面,千变万化,哪里真有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的?

    闲话少说,正说话间,便有人急报。

    “报,汾州方向,有秦军数千人马赶来,敌踪已现于二十里外……”

    完颜清笑容顿失,从汾州,到榆次,探马都派了出去,行军打仗,他是不敢有半点疏忽的,而秦军突然出现在二十里外,只能有一个原因,那敌军必是急行而来,比探马还要快上许多,不然的话,数千人马,总不会逃过探马的眼睛,也不会突然出现在这么近的地方。

    “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