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立国百余年,这种情形还是头一次发生,可以说,成武皇帝对赵石的信重远超于景帝。

    本来,成武皇帝想让他挂一个枢密副使或者兵部侍郎的职衔,但却为赵石所推拒,这两个虚衔,只能给那些征战在外的将军们,为的也是方便管辖麾下将领以及与地方官吏打交道,但他现在身在京师,没这个必要,若是以后弄假成真了,才叫个郁闷,他还不想在朝中养老。

    随即,赵石推举赵布宗掌羽林左卫,李金花掌羽林右卫,雄武军不变,左右屯卫不变,他这个羽林中郎将,也总算是实至名归了。

    他这里也有了些闲暇,将府中安置了一下,便带着随行护卫出了长安城,往国武监方向而来。

    先没去国武监,而是先去了承恩湖畔的长公主府邸,不对,现在已经应该称之为大长公主殿下了,拖了这么长的时间,虽说身不由己,但心里也有些愧疚,几次想跟成武皇帝提这事儿,但却没有开口,考量的也是如今国丧,办喜事好像不那么容易,其他诸如辈分什么的,都是浮云了。

    如今他身份不同,来到大长公主府邸前面的时候,外面已经迎候了许多人,大长公主殿下也亲自出迎接,在众目睽睽之下,靖佳公主又恢复了那端庄娴静的姿容,不过几个月不见,看上去还是消瘦了不少。

    想想也是,就算赵石之前有所嘱咐,但京师风起云涌之际,赵石生死只在旦夕之间,让心念情郎的公主殿下怎能安坐府中?

    那些日子,靖佳公主数次入宫,景帝陛下避而不见,见了一次,还受了斥责,在太后那里也吃了闭门羹,找那些心腹商议,却也都支支吾吾,推脱的推脱,直言不敢的直言不敢搀和。

    奔走来去,耗费心神,又不敢过于张扬,怕给情郎再添罪名,还不能跟亲近的人过多的商量,真真的百转千回,夜不能寐,回到府邸中,还小病了一场,憔悴之处,是个人就能看出来的。

    那一夜风云突变,她这里也发生了些事情,真是担惊受怕,不然也不会在那样一个时候去给赵石添乱。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石微微点头,公主殿下眼中却是满含炽烈的情火,都能把人烧融了的,两个人假模作样的相互施礼,这才被簇拥着进了府邸大门。

    见到靖佳公主无事,赵石的心其实已经放下了一半。

    两人都心不在焉的说着些不经脑子的话,也不去府中正厅待客所在,而是径自来到内府,接着便赶开从人,只留下一个贴身女官芍药在身边。

    还是两人相聚的竹林所在,如今到了七月,已是翠绿一片,凉爽宜人。

    到了那处欢饮的地方,靖佳公主瞧了瞧周遭,脸色有些晕红,却是随口支开了芍药,悄悄伸出小手,握住赵石手掌,赵石一笑,轻轻用力,已经将她环在自己怀抱之内。

    偎依在情郎怀里,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靖佳公主伸着颈子靠在赵石肩头,良久不语,这场景少了几分香艳,看上去却是安详无比。

    半晌,赵石感觉自己肩头有些凉,扭头瞧了瞧,靖佳公主已经是泪流满面。

    赵石苦笑,虽然妻妾俱全,但他可不太会哄人,只是微微紧了紧双臂,道:“苦了你了……”

    靖佳公主双臂也猛的紧了紧,好像要将自己融入他的身体中一般,两人相拥良久,这才分开。

    靖佳公主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一番,却是破涕为笑,“瞧你……我没怨你旁的,只是……心里担忧,又觉着自己没用,现在你没事,而且……你在那样的时候,还想着我,我可不知有多欢喜呢。”

    美人情重,捡着好听的说,赵石心中微暖,笑着拉着她来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这杯酒算是我给你赔罪,我那是身不由己,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身上呢,顾不得旁的,让你受了惊吓,是我的罪过。”

    其实,见得他无碍归来,靖佳公主这里已经是欢喜无限,心里哪里会有什么埋怨,这是个对于男人来说,天堂般的时代,女人为男人着想,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加之靖佳公主这样的聪明灵慧,更是晓得轻重缓急。

    听情郎这么一说,心中那是甜的好像都能招来蜜蜂了的。

    一双丹凤眼笑的弯弯的,接过酒馔,一饮而尽,咯咯的便笑了起来……

    又说了几句,赵石就问,“那日你派人前来,可是府中有事?”

    靖佳公主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眼眶也红了,抓着赵石的手,还未说话,喉咙里就传来了哽咽之声。

    赵石心想,府中几个妻妾,在这上面可是强的多了,便是柔儿,也没见她哭过,就更别说李金花,种七娘,琴其海三个了,就算是惜红,现在看到儿子就眉开眼笑,更不会随便伤心。

    在这个上面,靖佳可是太不像皇家之人了……

    心里虽这么想,但你要是说出来,那才真叫伤人的心,赵石不太会哄人,但他可不傻,断不会如此,只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伸手轻轻拍着靖佳公主的后背,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伤心,难道是景帝死了的缘故,他们兄妹之情还不到这个地步吧……

    第0872章 靖佳(二)

    “倩儿去了……”

    靖佳公主泪痕满面,终是忍不住,扑在赵石怀里,嚎啕大哭,可能是忍的久了,终于见到可以倾诉之人,赵石还在想倩儿是哪个的时候,她已经一边哭,开始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话。

    “倩儿少时便与妾身相识……妾身素知她心高气傲……但……妾身晓得,世事变幻,多有不测,倩儿还笑妾身多愁善感……但红颜自古多薄命,宫里的事儿看的多了,听的多了,哪里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如今如何……妾身早就劝她,来公主府常住……或是到香侯府拜拜几位长辈,也好寻个庇护之所……她就是不听我的。”

    “那天她派了人来,我就知道不对……赶紧命人去寻她……但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的,根本进不去城……后来……后来……”

    说到这里,靖佳公主又是大哭,赵石这时才算明白,她口中的倩儿乃是当年巩义县随在景帝身边,明眸善睐,却又趾高气扬的杨倩儿。

    回想一下,自己率人入京之后,却也见过几次,但都是匆匆而过,并未有深交,再者说了,杨府的千金小姐,也不是他能随便见到的。

    多年过去,他已经快忘了这个人了,而且,后来好像嫁给了韩文魁的兄弟,还是景帝赐婚,想想都是可笑,当年巩义县时,两个人的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景帝对其人仰慕非常,是人都能感觉的到。

    却钦赐婚事,嗯,好像味道有些不对,韩文魁那个弟弟好像是个病秧子,赵石想到这里,也是一阵的厌恶。

    拍了拍靖佳公主的背,安慰道:“杨倩儿怎么了,难道……”

    过了半晌,靖佳公主才又哽咽道:“后来妾身命人打着你的旗号,才入了城去,寻到韩府,韩府已是大乱,韩文魁……命人杀了自己亲弟弟……倩儿也在乱中没了踪影……”

    “多年相交,情同姐妹,我不能不管她,所以才让人去寻你,想让人派人找找,但……也不用找了……”

    “有人当夜便抱着个女婴来到府中……说是倩儿的骨肉,乃倩儿临终之前嘱咐一定要送过来的……”

    “我……我见那人浑身是血……已经快撑不住了,追问了两句,才晓得倩儿终是……没有逃过毒手……”

    “那人没过多久,就死在了府中……妾身惶恐无奈,只能留下婴儿,再命人循着那人告知的地方找过去……”

    “倩儿真的死了……我见了的……一身的血,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知……也不知受了多少苦,一身的伤,还能撑着来到城外,还不是怀里有个孩子?”

    “妾身之后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倩儿浑身是血的站在那里,也不和我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她是想我照顾好她的孩子,但我还是害怕,这样的冤孽,怎么就让倩儿碰上了呢,你说,这老天爷还有没有点怜悯之心了……倩儿又做错了什么?”

    赵石也不知说什么好,朝堂争斗,祸及家族的事情多的是,王氏一门倒下,有多少女人孩子牵累其中,你说无辜吧,是无辜,但朝堂争斗,哪管什么无辜不无辜的,赢的人风光一时,输的人家破人亡,既然参与进来了,就没有人可以说自己是无辜的,因为如果胜了,他们就都是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