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不过是个账房,人称花五儿,不是说他改了姓氏,而是比喻他这人好色罢了,作为汉军旗下一个的账房,又深得自家上官的信重,日子过的很是不错,每月下来,也能落到手里十两二十两的银子。

    张五读过几年书,在金国治下,谁都知道,读书的汉人没什么出头之日,厮混的好的,也不过是给人记账或是到权贵们府中当个教习什么的,再就是给人出出主意,混口饭吃。

    张五没在读书上下什么功夫,到是算账是一把好手,而且除了好色之外,话也不多,给人很稳重的感觉,自从进入汉军之后,很快便得到几个上官的赏识,成为了账房中的头目。

    不过自从大同缺粮之后,他的日子也变得难过了起来,饷银早就没了,每月额外的收入也成了些粮食,这还让其他许多人羡慕呢,粮食在以前算个什么?但现在在大同可是价比金银,是最实在的东西了。

    更倒霉的是,这不,上官要来草原打草谷,把他这个账房也拉来了,为的就是记清了收获,免得手下人糊弄人什么的。

    其实他的上官也不过是个汉军百户,记清楚了又能怎样,上面一发话,你记得再清楚,还不是收获寥寥?

    现在的他可分外的不好受,草原的天气不比南边,晚上冷的让人有些受不了,这还是夏天,真不知那些草原胡人,是怎么熬过冬天的,他想都不敢想草原的冬天到底得冷成什么样子。

    加上昨日大军屠了个草原部落,他是头一次见到大军行事,真是很让人惊悚,然后就恶心,到了现在,他满眼还都是红的,鼻子里总能闻到血腥味儿,耳朵里更满是那些垂死的呼号在响着。

    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同僚士卒,在那个时候都成了野兽,之后见了,也让他分外的不舒服,觉得即便这些家伙笑起来,也再不如以往可亲可靠了,总觉得有些诡异的东西在这些家伙身上环绕,不会是草原人的冤魂吧?

    想到这里,他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接着胯下又是一阵疼痛,暗自咒骂,肯定是又破了,昨天催动战马跑到没人的地方吐了个昏天黑地,结了疤的地方给弄破了也是正常,但倒霉事为什么总发生在自己身上呢,看着周围那些若无其事的家伙,他撇了撇嘴,这真是个率兽食人的时节啊。

    他转开目光,望向队伍前面,领着这支足有三千人的大军的,是虎卫军中的一个千户,看上去就很凶暴的一个女真人,以往在汉军中高高在上的那个汉军万户大人,落后人家一步,就像个跟班奴仆一般,寸步不离,就这样,还时不时的受些训斥,也还要陪着笑脸逢迎,张五可是知道,这个家伙在汉军中是怎样的倨傲跋扈的。

    但这也正常,女真人生下来便高高在上,汉军将领们也多数是这个样子,多少年了,从没改过,他张五若是到了那个位置,还不是一个德性?

    不过今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样,身为记账的先生,张五从来不缺细心,瞧了瞧那边,在跟女真千户大人说话的,是那个黑黝黝的向导头目,一个草原胡人。

    只见他比手画脚的,很着急的样子,而女真千户大人一直在摇头,那向导头目有些急了,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声音也大了起来。

    张五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不自禁的悄悄加快了些速度,靠了上去,并支起耳朵听了听。

    胡人说的是汉话,但含糊的很,他离的太远,听不太清楚,不过还是隐约听到些字眼儿,快走……大队……过来,已经……下午……

    不过没等那向导头儿说完,虎卫军的千户大人终于恼了,一拳将那人打了下马,抽刀在他头上晃悠了几下子,吓的那向导头儿不住的磕头,才算作罢。

    张五有些心惊,也许是昨天见到的场景太过吓人,总觉着要遭报应什么的,不详的预感越发的强烈了起来。

    左右瞅了瞅,见众人若无其事,他想了半晌,悄悄的停了下马,从队伍里脱离了出来,忍着胯下的疼痛,催动战马,往队伍后面跑了过去。

    队伍后面跟着大批的牛羊马匹,这些都是昨日劫掠所得,很是不少,当时他还强打着精神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万多只羊,千多匹马,收获真的不少,很多人打算就此回转,但虎卫军的千户老爷想再多弄些回去。

    想想也是,这些东西看着不少,但大同就是个无底洞,再多的牛羊弄回去,顷刻间也就不见了踪影,自己能剩下个羊腿什么的,就算老天积德了。

    像张五这样一心想早点回大同的,可没几个,已经抢红了眼的汉军兵卒,更是不愿这么早回去,在草原上呆着其实挺好,时不时的抢上一次,吃的比大同那里饱,还没多少人管束,只要能见到鞑靼人的部落,女人也不会缺,对于这些差不多已经沦为土匪的大同汉军守军来说,朔风呼啸的草原却是成了个好地方。

    就是不知道其他几支队伍收获如何,可别收获少了,不然还得分给那些废物,许多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来到大队人马后面,张五混进了牛羊堆里,和一些驱赶牛羊的兵卒搀和在了一起,他很聪明,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草原上一旦与敌人遭遇,最安全的地方不是自己人最多的地方,而是牛羊群中。

    因为这是草原上不可多得的财富,谁也舍不得肆意砍杀,就像昨日那个部落,人被杀光了,牛羊却未曾损失几头。

    他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敌人,但在他想来,小心无大错,找个安全无虞的地方躲起来,一旦有了凶险,这里便能多活命片刻。

    说实话,这里并不舒服,周围都是臭烘烘的味道,胯下也传来阵阵疼痛,让他感觉整个行程,没有一刻不充满折磨。

    他不晓得会不会遇到什么凶险,但那向导的模样,却总在他眼前晃动,昨天的所见所闻,也不停的萦绕在他脑海之中,他叹了一口气,就在这里熬着吧,这里可是个人命如草的地方,比金国那里还要无法无天的多。

    与牛羊为伍,总归比和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呆在一起要强的多,他不停的自我安慰着,祈祷着老天爷就算看不过眼,收拾这些人,也不要将自己算在其内,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也没干什么,希望老天爷不要迁怒于他,要找,还是找那些罪魁祸首去吧,他心里不停的念叨着……

    中午终于到了,大队人马停了下来,军官们在传令,许多人一头栽倒在草地上,拿出水和干粮,狼吞虎咽的吃着。

    有那么几个人,跑到后面牛羊堆里,选了几只肥壮的,牵走了,那是大人们的午饭,张五眼馋的盯着,心里却撇嘴,就算肥也肥不到哪儿去,这个时候的牛羊,可比不得秋收的上膘。

    不过,他又看见那个黑黝黝的向导头儿,他正跟几个同伴在嘀咕着什么,一路向后面行了过来,张五一边喝着水,一边盯着他们,不过随即,就见那向导头儿脸色大变,一个附身,就趴在了地上,这是地听之术,张五曾听人说过,草原的人都会这个,最精通的,据说能听到十几二十里外的马蹄声。

    第0898章 屠杀

    在张五的注视中,向导头目片刻后爬起身来,跟几个同伴说着什么,脸色惊慌,话语又急又快,叽里咕噜的,张五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随即他那几个同伴也惊慌了起来,几个人指着队伍前面,好像发生了一阵争吵,但那个向导头目坚决的将手指向北方。

    几个人没有争吵多久,在那向导头目挥手之下,几个人翻身上马,想着北边便绝尘而去,根本不带回头看上一眼的。

    张五震惊的看着这一幕,然后扭转脖子向南方望过去,什么都没有,他也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听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但他知道,南边一定来了许多的人马,不然给那几个向导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离开队伍,他们显然是在逃命。

    多少人马,才能吓的他们根本不知会那些领兵将领,就自己逃命去了,想到这个,张五一身的冷汗,是鞑靼人来报仇了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会想起了昨日里所看到的一切,如果真的是鞑靼人的大队人马,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被他们撕个粉碎,张五毫不怀疑这一点,他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如死。

    不过他也没有声张,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跟他们逃走算了,但他能逃到哪里去,就算逃过这一劫,之后在这草原上,人生地不熟的,一样得饿死被人杀死或者成为草原狼群的食物,他绝望的蹲下身子,将头埋在地上,恨不能大哭一场。

    地上震动了一下,张五猛的抬起头来,向南边望过去,还是没有什么,他将脸再次贴到地面上,震动这个时候显得很明显,就像是有人在使劲的跺脚,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张五这会儿已经明白,南边确实有人来了。

    羊群有些骚动,它们比人要敏感的多,张五惊慌的四处乱瞄,除了几个胡人突然离去引发的小小骚动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

    张五缓缓坐倒在地,将头埋在双腿之间,心想,既然逃不了,那就在这里听天由命吧,反正逃于不逃都是死路一条,何必再受那个颠簸之苦呢?

    看着那些毫无所觉的家伙们,张五不由想笑,这些该死的混蛋,杀人放火的匪类,活该死在这里,但自己可什么都没干啊,老天爷,你真不长眼……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有人终于惊声尖叫了起来,因为不用再感觉什么震动了,在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

    就像是潮水般快速的向北涌来,大地开始了真正的震颤,隆隆的马蹄声沉闷的就像从天边滚过的雷音。

    整个队伍混乱了起来,将领们声嘶力竭的呼喝着,驱赶着,让士卒们上马迎战,如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是清晰,越来越是震耳欲聋。

    也不知是谁,忽然间狂呼道:“是秦人,是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