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怎么说?”经过这一闹,几个为首的也不愿再听这些粗鲁横强的家伙说话了,其中一人便问了一句。

    众人目光都看向一个穿的像是草原商人,但还是盖不住一身文弱之气的年轻人,年轻人脸色有些白,却长的很是英俊,轻眉细眼,身材颀长,虽然看上去很是年轻,却有着常人难及的沉稳风范。

    众人即便闹了一阵,他也没有多少不耐之色,束手站在那里,虽感觉和周围的这些江湖草莽有些格格不入,但却不使这些粗鲁汉子们厌烦,反而多少对其都有着敬重之意。

    年轻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飞快的扫过,接着便拱手笑道:“诸位哥哥说的都在理,西秦定军侯,冠军大将军赵石赵柱国就在这大营之内,如果除了此人,就好比砍掉秦人一条胳膊,谁若能成此功,不但可以使秦人胆落,也定能让千万北地百姓感恩戴德。”

    方才提出此议的汉子立即扬起了头,得意的瞪了对手几眼。

    但年轻人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这事不太好办,董家大哥说的很清楚,咱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可能将这大事办了,很可能还会将性命都葬送在这里,当然了,诸位哥哥都是生死无惧的英雄豪杰,为了将来天下黎民少受秦人荼毒,为了还天下人一个清静,自然不怕什么……”

    “但小弟却还是要求诸位哥哥量力而行,咱们见识短浅,道主派咱们来到这儿,不是要咱们送命来的,而是要借着咱们的眼睛和耳朵,将看到的,听到的,都传回去,供道主定夺,若为了逞一时血气之勇,成了事还好,事败则不但丢了咱们的性命,还要耽搁道主的大事,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正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团团圆圆,即照顾了所有人的面子,又将道理摆了个明白,如果不是看他年纪摆在那里,不定就以为这是一个经多见广的老狐狸呢。

    见众人默默点头,年轻人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带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出来,这让众人心里更是熨帖,都是心里暗道,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顺耳,怎么听怎么感觉有道理。

    “那咱们就在这里干看着?若任由这么下去,大家伙还有什么活路,不如散伙算了……”

    年轻人笑了笑,摇头道:“哥哥说笑了,怎么会没有活路?”

    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个时候,他身上才稍微露出些峥嵘和自傲出来,“秦人用一年便陷了太原,克下金人西京大同重镇,翌年,便回军北上草原,用不到两年的时间,令鞑靼人,克烈部俯首称臣,更击败了乃蛮部这样的草原大部……”

    年轻人话音微顿,看了一眼满脸不解的众人,才笑道:“秦人如今看似强盛,战绩辉煌无比,但照小弟看来,秦人连年征战,无日或休,如今强弩之末,其势已不能穿鲁缟矣……”

    难得的掉了一句文,年轻人才自觉失口的笑了笑,与这些江湖草莽相处,他清楚的很,书生意气那一套一旦拿出来,定要惹人不快,所以连话语间,也都注意的很。

    “诸家哥哥试想,自蜀中,到河洛,再到河东,其间何止万里,秦人的心太急了,若其据河东后,休养生息个三年五载,也就罢了,偏偏却立即挥兵北上……”

    “眼前这位西秦名将,虽有着雄才大略,从军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几可谓天生神武,但……建功之心太切,贪功之望太盛,欲以一己之力,而定乾坤之功,如此样人,就算不死于帝王之手,也当遭天妒,殁于战阵之上……”

    “这般说来,咱们虽有些后知后觉,却也来的不算晚,适逢其会之下,若不能送他一程,才是真真可惜……”

    众人听的云山雾罩,都是不明所以,年轻人却笑的成竹在胸,满脸皆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第1090章 商人(八)

    年轻人就此住口不言,众人还待追问,年轻人只是摇头笑道:“诸位哥哥见谅,小弟有着想头,却要回去跟道主先说说……诸位哥哥一个比一个豪爽,又好酒肉,若一个不慎传出去了,小弟这小小的身子骨哪里担当的起?”

    这么一说,众人也便都息了询问的心思,不但未曾气恼,反而觉着他说的有些道理,自己等人也确是这般,保不住什么秘密,可也不能怪人家说叨……

    不过这个年轻人主意是多,转转眼珠间,便又说道:“大事虽不能与闻于众位哥哥,但说起众位哥哥的买卖来,小弟倒也有些不错的主意,就是不知众位哥哥想不想听。”

    “快说,快说。”众人一听大喜,这才是关乎他们切身厉害的事情。

    年轻人也不吊人胃口,随即便道:“秦人北来时日已久,不说军心士气如何,差不多也是南归的时候了……”

    “这些草原胡人部族各个骄傲难驯,有那位西秦名将压着,还不怎的,等这人一走,胡人难免又是四分五裂……就算暂时无事,不还有咱们在呢吗,只要稍加挑拨,这些被秦人聚起来的胡人,还不得厮杀一番?”

    “秦人来草原一年多,根基不稳,胡人摄于秦人兵威,也就罢了,等秦人一走,定还有些反复,那个时候,也就是到诸位哥哥出力的时候了,到时候小弟还要恭祝各位哥哥生意兴隆呢……”

    “再者说了,这里尽多各族商人,像那个回鹘大商,叫什么来着……嗯,对了,叫阿健苏禄的,大老远的跑来,定也不是为了一些银钱,几个奴隶,那肯定是要跟秦人通商的……”

    “诸位哥哥请想,回鹘人要跟秦人通商,得走那条路?还不是得走草原,乃蛮部在的时候,盘踞漠北数百年,西边的商人多得其庇护,咱们不好下手,但如今乃蛮部已是丧家之犬,鞑靼人,克烈部,虽然胜了,却还顾不周全……”

    “诸位哥哥人强马壮,那些商队来往草原,还不是任哥哥们予取予求?这可不比哥哥们以前做的那些买卖轻易多了?”

    说到这里,眼中带笑,便住口不言了,而众人稍一琢磨,各个面上都带了喜色出来,有人更是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果然是王先生,先生这主意出的,真叫一个……好啊。”

    这位挤眉弄眼,差点把阴毒两个字说出来,还好改口快,众人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都是哈哈大笑。

    年轻人又带出了几分腼腆,连连摆手道:“各位哥哥过奖了,小弟这主意失之于阴损,上不得台面,也就是各位哥哥英雄气概,才容得小弟胡言乱语……”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对这个知情识趣的年轻读书人更添了几分亲近。

    实际上,年轻人心里,却在得意的想,他的话可是留着一半呢,那是要跟道主去讲的,却不能跟这些草莽人物说了。

    回鹘商人被劫掠,损失的远远可不止回鹘人的财货。

    秦人的声威在这里也将受到重挫,以他看来,回鹘人想跟秦人做生意,秦人说不定也想要在西边多出一个强援,如此一来,可不是一拍即合?

    自己又怎能让他们如意?

    秦人以为收服了鞑靼诸部,克烈部,击败了乃蛮部,就能在草原上立定脚跟,翻云覆雨了?

    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他们才来草原多久?对草原部族的风俗习惯知晓多少?

    中原还未一统,就妄想着那汉唐功业,真真是贪心不足,想想自己等人在蒙古诸部呆了多久,才略略取得蒙古人那位成吉思汗的信任,难道他们以为拿着刀子到草原上走一圈,杀些人,便真个能让草原部族甘心听命?

    年轻人心中冷笑,若这个时候再猜不出秦人的最终意图,他还怎敢献计于道主之前?

    一众马匪头子沮丧尽去,之间也就融洽了许多,谈谈笑笑之余,也都下意识的围在这个年轻人左近,向他讨一些主意。

    这时为首的一个中年大汉向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年轻会意,于是道:“诸位哥哥,还是眼前事要紧一些,秦人不久即去,不争在这一时,只是这会儿秦人还没走,大家伙儿就要小心些了,断不可惹是生非,也不能太多喝酒,事机不密,可是要连累了大伙儿的。”

    “放心吧,王先生,咱们走南闯北多少年了,扮作商人也不是头一回,保准让人瞧不出半点毛病来,只是秦人什么时候走,王先生给猜一猜,也好让大家伙安心不是。”

    年轻人苦笑,这个是真不好猜,他能看出秦人即将南归,但要说什么时候启程,他又不是秦人肚子里的虫子,怎么会知道秦人到底会在这里拖多久?

    不过随这些人西来,好不容易借着此事,在这些人眼中再次加重了自己的分量,正是敲定边角,让这些马匪头子在将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时候,怎能后退?

    而且,将来若是有了这些人的帮衬,他才能在道主面前和别人相争的时候多些底气。

    于是年轻人沉思了半晌,才道:“这个可不太好说,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应该在冬天之前便启程南归,明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