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在我看来,西北镇军之所以还有几分精锐之姿,一个便是军中将领还算勤谨,第二个,我大秦军中各处将领,位居高位者,多出于西北边地,朝野内外,与西北镇军有故旧之情者,可是不少。”

    “粮草军械,这些年从来没缺了镇军的,连年抽调西北精锐往各处,但你瞧瞧,西北镇军这么多年没有战事,吃的穿的用的,只有比以往更好,朝中也从没人提上一句,削减西北镇军用度的话,却是东征各部,殿前司禁军,总为人所刁难……”

    “所以,大帅是想……”这话语中的意思让种遂心中一寒,一些话几乎脱口而出,总算有着些机警,在当口上又咽了回去。

    赵石神色不变,脸上还挂着笑意,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折汇争功心切,此战必然勇猛向前,那六万镇军精锐,能剩下多少回来,不好说……一个不慎,在那瀚海之间,许就……”

    “即便他们凯旋而回,也留不住西北镇军的番号了,西北儿郎的荣耀,要靠他们自己去夺取,而非是靠着什么交情……”

    看着有些惊愕的种遂,赵石微微一笑,接着道:“其实我对西北镇军并无成见,但相比如今大秦各部,西北镇军可谓是盘根错节,动也不是,放也不是,派他们去玉门吃沙子,去兀剌海城喝风,你道他们愿意?让他们去东边,有些人又故土难离,就算是到了东边,也要跟东边的兵马争一争,闹来闹去,只会生出无穷风波,为免麻烦,借此一战,整饬一下,已是势在必行之举。”

    “我可跟你说啊,到时一定少不得有人奔走于你我门下,该怎么处置,你可要想好了。”

    种遂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心想,这是要把西军的根子拔了吗?想想也属正常,灭夏之后,便是中原征战了,西军东军之说由来已久,以后也会继续下去,但如今的西北镇军这些人……一旦到了东边,与东军诸部争功,那是难免的。

    恐怕大帅所算计的,正是将来中原的战事了,没有了这些老底子,西军如今哪里还争得过东边的那些骄兵悍将?

    就拿现下来说,折汇若没有人支持,也不敢那个模样说话,换了是他去西北镇军,估计和折汇的情形应该也差不离,也能从西北张家手中,硬抢出一块地方来。

    再回想一下,这些年延州,庆阳镇军将领,到他这里诉苦的可不少,不是缺粮草,就是缺衣少食的,他能做主的,都尽量帮着,就算体谅镇军艰难,实际上,顾念的可不就是旧情?换个人说话,他还能理会?

    如果要裁撤西北镇军的话……他们种家多数是要反对的,这般想来,大帅说的也不无道理。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激烈了些……折汇啊折汇,只希望你不要贪功冒进,将这些西北儿郎带进死地才好……

    第1217章 匪类

    三位大将军谈了一次,便再也没单独聚首了,之后着急众将军议,自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不可能一个个都满意。

    西北镇军也确实如同赵石所言,盘根错节,交情无处不在,他这里到底根子不在西北镇军这里,还算清静一些,但还是有人借着当年庆阳旧事,找上门来,到了各路宣抚使带兵到庆阳,耳边也就时常能听到请托的言辞了。

    而他这里都是如此,就遑论种遂和折汇两人了,整日应付西北镇军将领,连军务都耽搁了不少。

    不过,到得大秦成武五年五月底,庆阳,延州两个方向的秦军,还是渐渐已经准备就绪,粮草辎重,流水般向两处运过来。

    大秦成武五年六月初,左路归义王的十余万吐蕃兵马,也传来消息,整装待发。

    如此,又过数日,西北诸路兵马总管,大秦兴国公,冠军大将军赵石以归义王吐蕃十余万大军为左路,从吐蕃低地出兵,大将军折汇,种遂两人率十六万大军为右路从绥州起兵,自率十五万大军为中路,从庆阳起兵。

    三路大军,合计四十余万兵马,合攻西夏。

    左路归义王李匪,率十余万吐蕃低地兵马,以麻哈罗的笈2课确妫环汛祷抑Γ叵葑柯蕹牵床10囱鼗坪樱蚯嗤糠较蚪茄乜┞薮u毕颍嬷敝肝飨挠蚁岢尘咀な氐奈髁构懦恰?

    右路十余万大军,在种遂,折汇两人率领之下,沿无定河南北齐进,数日之后,折汇率六万西北镇军精锐继续向西,攻龙州,种遂率十万兵马,转而向北,攻银州。

    而中路十五万大军,在赵石率领之下,以江游为军中虞候,以张峰聚所率之猛虎武胜军为先锋,以杜橓卿为转运使,沿葫芦川北上,兵锋直指萧关。

    “无限域池非汉界,几多人物在胡乡。”

    大军如蜿蜒的长蛇,行走在荒芜的秦汉古道之上,长城已经被抛在身后,上面还能看见,点点烟火飘散,那是西夏边卒在秦军到时,燃起的烽火。

    昔日为防胡人进入关内的汉家长城,却为胡虏所据,为胡人传递烽火信报,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秦人和西夏人连年征战,当年大将军种御率兵北来,破萧关,夺下长城要塞,因兵少退却,临行之时,因萧关之险,不欲秦军将士再于此处泼洒热血,一把火,就古萧关付之一炬,也顺便在长城要隘上,留下了一个缺口。

    后秦夏在这里反复相争,西夏人建城不成,于是立寨而守,与秦军相持,借此,西夏又在古萧关北一百余里处,又建要塞,名之萧关,为的还是防秦军北上,直取灵州罢了……

    而十数年过去,秦夏两国历代沿泾河所设之边寨,多已荒废,沿泾河北上,还能在林木荒草之间,看到些城寨残迹,更为这千年古道,添了几分荒凉凄清。

    秦军大军,在萧关古道上,拉的老长,如许要隘险阻,过的是波澜不惊。

    名为关中四大要隘之一的北方萧关,关中北方之门户,就这么被秦军甩在了身后,没有羌笛声声,没有胡笳作伴,旌旗昭昭之下,只有秦军将士越来越凝聚的肃杀之气。

    江游骑在马上,环顾左右,心中多有豪情,却又难免有些文人特有的感伤。

    当年随军东进,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十年过去,如今的他,已是几经征战,一身凛然之气的军中重将,十余万大军的军中虞候了,当初随大将军东出潼关,北上河中,河中河东几次大战,他都曾参与。

    后来留在汾州,为大将军杜山虎整顿河中军纪,虽然有着汾州镇守使的职衔,但其实他一直干的,还是虞候的活计。

    也真让赵石说着了,这虞候的差事一旦沾上,想要甩脱下来,却并不容易,当年之同窗好友,见了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虞候的职位,见了他,总要多出些不自在出来,因其有着铁面无私之名,一来二去的,这些当年旧交,却都渐渐疏远了开来,还是那句话,虞候这差事,是得罪人的活儿,不好干。

    而张峰聚率军西来,在杜山虎那里头一个要的就是他,不用问了,还是把他当虞候在使唤。

    这也没什么,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习惯用虞候的眼光,才审视他人,当年一腔的雄心壮志,虽然现在看来略有偏差,却也建功立业,为他人所看重了。

    这不,大帅起兵伐夏,中路大军十余万,就点了他来做中军虞候,这种为主帅信重的感觉,着实不能算坏。

    不过因读的书比其他人多,在滚滚向前的大军之中,俯仰之间,天高云淡,草木萋萋,心中难免有着异样的情怀。

    萧关陇水入官军,青海黄河卷赛云,北极转愁龙虎气,西戎休纵犬羊群……

    可惜的是,他才学有限,能够想到的,只是古人所遗罢了,不过,能走在这古之丝绸之路上,随着大军,收复当年汉家之地,将党项羌人如羊群般驱赶杀戮,男儿到此,复有何憾?

    苍天之下,非我故友,即我仇寇。

    四海之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实际上,当年国武监之看碑人,在这世间,也早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五万蜀中蛮兵,一万从河中,河东各处陆续抽调而来的猛虎武胜军,加上九万殿前司禁军,这便是中路大军所有的构成了。

    这里面,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像江游般感慨处处,但当他们踏过长城,一路向北,踏上西夏人的土地,建功立业之心,却都油然而生。

    此去胡地逞英豪,斩得酋首匹马还,子孙面前夸功绩,好个西北上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