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日清晨,这种默契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打破这些的,是秦军。

    从城头望下去,秦军大营的中军有了变化,一队队的骡车像大河分流一般,流向了各处营寨,然后,他们在车上卸下了很多东西,开始乒乒乓乓的组装起来。

    这还不算,秦军的骑军也汇合了起来,隆隆的马蹄声,让所有人心里都在颤栗。

    这些异动,逃不过城头上的瞭望兵,甚至于,西夏前面各部大营的望山上,也能瞧的清清楚楚。

    秦人要开战了,这是所有人的念头。

    很快,得到禀报的李元康在将领们的簇拥下,登上灵州城头。

    所有人,包括李元康在内,脸色都很凝重,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若论起野战来,现在的秦军,实非西夏各部能敌。

    就像李元康昨日所说,秦人兵精,西夏势众,再加上有坚城在侧,才能与秦军对峙,不然的话,即便是新自来到灵州,意气风发的嘉宁军司,也不认为在野战中能与秦军力敌……

    瞧着大队的秦军骑兵汇合在一起,出了东边大营,单独在东边列阵扎营,李元康随即传令,让东边西夏各部大营加紧防范,多用拒马等物,并将一部分骑兵调了过去,以防秦军冲营。

    这一站就是半日,秦军并无进兵之意,只是营中多了许多投炮出来,看着那些样式颇为古怪的投炮,李元康暗暗松了一口气。

    投炮这东西西夏各部都准备好了的,射程不远,多者四五百步,少者二三百步,想来,秦军是想凭借此等器械之利,来攻灵州了。

    想到这里,李元康更是笃定,不由大笑道:“果然年轻气盛,禁不得挑拨……可惜,若是能早上半月来攻灵州,还能让其占些便宜,而今灵州内外已呈固若金汤之势,还要硬来,赵柱国不过如此而已。”

    周遭众人,即便昨日未曾与闻的,今日也已听旁人说过了,不由都露出会心的笑容,气氛一下便轻松了下来。

    有人更是恭维道:“国相大人果然英明,秦狗一切皆在国相大人算中。”

    李元康欣然笑纳,“是啊,老夫若是能再年轻二十岁,定要率领麾下儿郎,与秦人大战上一场,看是我党项男儿英雄,还是汉人称得豪杰。”

    “国相豪情不减当年,今日破敌必矣……”

    “国相大人身康体健,还年轻着呢,我等皆愿追随大人身边,建功立业。”

    一时间,乱哄哄的尽是恭维言语,好似已经胜券在握一般,直到李元康渐渐收拢了笑容,城头才又安静了下来。

    李元康目光灼灼,他的身体虽然老了,但依旧有着雄心,眼见秦军举动于他料想相合,心中实是有些兴奋。

    “秦军欲破灵州,必先破城外诸营寨,所以,传令下去,各军守好营盘,不得将领,不许擅动,只等秦军来攻便是,哪处营寨破了,领兵之人便提头来见……兵凶战危之际,还望这位能守望相助,不要让私心误了大事才好……”

    第1258章 霹雳

    晚间,余晖犹在。

    秦军大营中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投炮,这个时候,李元康已经不在城头,毕竟年老体弱,不堪征战劳苦了。

    但城头上还是有许多人在观看秦军大营,在此时此刻,望着秦军大营中迅速成型的攻城利器,各个都是头皮发麻。

    如此多的投炮,他们一生都不曾见过,也不知秦人从哪里找来的木头,竟然能短短一日间,制造这么多的投炮出来,想象一下这些投炮同时发难时的景象,所有人都是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投炮所用的石材也需工夫寻找打磨,再有,秦人所制投炮虽多,但看上去远不如自家大军所拥有的投炮那般威武,射程想来也要近上许多,高度能不能上了城墙都是两说着。

    想到这个,许多人才略略安心下来。

    确实,秦军的投炮比起他们初次出现在河中时要矮小的多,但只要在近处观瞧,就会发现,这种投炮跟那时有了许多的不同。

    其中许多的部件,已经换成了钢铁,投臂上密密麻麻缠绕的都是铁质丝线,比起当初的粗糙,已完全换了一个模样,而基座以及主要支架,则几乎完全是钢铁铸造,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投炮变得更加矮小精致,但重量上反而比当初的那些要轻上许多。

    这样一来,不但安装方便,而且,移动起来,也要快速的多得多,而其射程,已经远达一千三百余步了,其最大的优点之一,是不易损毁。

    而这,已经可以说是冷兵器时代,武器的巅峰产品了,在秦军大营中矗立的,是一座座十足的战场凶器,可以说,在技艺上,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应有的范畴。

    这里面有着大将军赵石的推动,但他所起的作用并不算大,实际上,在国武监优厚的饷银,以及略微成系统的管理和学习,以及十足的礼遇尊重之下,国武监匠作科无论生员还是教授,都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一直被儒学压制,并称之为奇技淫巧,玩物丧志的工匠之学,在大秦战争脚步逐步加速的今日,已经在国武监这样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越来越多技艺精湛的工匠被招入其中,规模一扩再扩,如今俨然已经成为堪比步兵科骑兵科之类大科,从辎重科中彻底脱离了出来,单独成为国武监中一门不可轻视的学问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着,匠作科生员或者教授走出国武监,会顺利的进入工部为官,甚至重回匠作监也能成为不大不小的官吏的缘故。

    自大将军赵石创立国武监至今,十余载过去,国武监一直在一点点的变化着,直至今日,匠作科终于拿出了他们最好的创作,第一次大规模用于战争当中,能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还待战争来检验。

    而其能拿出如此多的成果出来,显然也得到了大秦朝廷的全力支持,也只能说,战争,果然是技术进步的最大动力。

    实际上,国武监的这些变化,多是在赵石离开国武监之后产生的,不得不说,如今的国武监祭酒齐子平功不可没,或许齐子平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这无疑是一个开明的人,也有着才干。

    但赵石对其的不满,也不能说错,当国武监这样的地方开始弥漫儒学气息的时候,最终的结果其实只有一个,变得如同世上多数的儒学学院一般,只将处世为官之学,舍弃其他所谓俗务。

    这样的地方不会产生能征善战的将军,也不会再出现什么匠作科,只会出现一些官僚政客,甚或是这个时代的哲学家而已。

    话扯的有些远了,回到当前。

    这些投炮,也只是国武监匠作科的作品之一,一辆辆的骡车趁着天色昏黄之际,陆续来到立下的投炮旁边,卸下车上的物什,一个个硕大的圆球,陆续堆积在投炮旁边,接着便是一些木桶,里面装的是火油。

    随着天色黑下来,秦军大营点起了火把,灯火通明中,工匠依旧在赶制出更多的投炮,又过了些时候,秦军大营才渐渐安静下来,火把逐次熄灭,除了借着月色,能隐约看到那林立的影子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西夏人因得了将令,除了戒备之外,并无多少异动。

    等到月上中天,大将军赵石召集众将来到中军,随即,便在众将簇拥之下,来到大军前营,打开寨门,悄然到了深深的沟壕之前。

    赵石瞅了瞅天色,环视诸将,看着他们疑惑的神情,笑了一声,指着前方道:“今晚,便是破敌之日,诸位将军看着便是。”

    “传令,可以开始了。”

    随着他的命令,很快,秦军大营中陆续燃起火把,从灵州城头望去,就像一条火龙,将一列列投炮照了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