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石,如今正是历经三朝的朝廷重臣之一。

    既然已经说到这了,赵石也不会藏着掖着,在此事上,他差不多就算是个传话之人,有些事情,听上去高深莫测。

    其实那都是不知内情之人的臆想罢了,皇帝近臣这样的字眼,不是说笑的,并不是赵石多有先见之明,这事上,其实只能证明一点,那就是赵石比周仿更得皇帝陛下信任而已。

    “周大人……”

    赵石稍稍加重了语气,“陛下这些年的心愿,你我尽知……大家都想做个名垂青史的贤臣,陛下雄才大略,又如何不想做个明君?”

    “规劝陛下,乃我等为臣者之本份,但话说回来了,想做命世之良臣,只知道说些逆耳之忠言,就能成了?”

    “事情拖了这么久,陛下耐心渐尽,今日是御驾亲征,明日可能就要巡幸天下……而有些事,你阻了,旁人可能便要趁机邀幸于陛下,如此下来,必生祸患,而堵不如疏的道理,想来周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吧?”

    如果此时站在赵石面前的是前同门下平章事李圃,不管赵石说的有没有道理,必定不会再说什么,甚至很可能会拂袖而去。

    但周仿嘛……年纪虽然比赵石大出一截,但从朝堂资历上,却俨然属于小辈儿。

    赵石的话说的确实有点重,与教训无异,但周仿却只能听着。

    在大秦成武十三年的今日,晋国公赵石的权势,已然来到顶峰,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并不为过。

    武臣到了这个位份上,别说周仿,即便跟皇帝陛下拍桌子,若没有太多变故,皇帝陛下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周仿敛目沉思,心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只是在思索着赵石话中之意,确实也并未觉得这样的谈话有多么不妥……

    良久,周仿再次拱手为礼,“国公所言极是,受教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陛下那里,还请国公多做规劝。”

    这话里的意思也不浅,拖延是一方面,另外,也还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所谓从长计议,变数之多,谁都清楚。

    赵石暗叹了一声,耐心的放缓语气道:“周大人啊,这么说吧……今时今日,是什么样的情形,咱们清楚,陛下又怎会不明白呢?”

    “迁陵之事,事关社稷,如此大事,还用得着咱们规劝?陛下想要的,无非是一个承诺,难道说,周大人,乃至于诸位中书臣僚们,连这点事都承担不起?”

    说到这里,赵石不再看周仿,而是漫步前行,幽幽的抛下一句,“大同行宫修了多少年了,现在还没修完呢,你见陛下催过没有?有些事啊,既然必须去做,那怎么做,不是得看咱们嘛,难道想让陛下亲自挖沟填壕不成?”

    话说到这个地步,赵石这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却没看到,周仿听了这句,在他身后嘴角微弯,竟是露出些微带得意笑容。

    如果他看到了,嘴里也许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会大骂,这些文臣果然都不是玩意儿……

    谈话进行到一半儿,人家其实已经明白了这里面的意味,只是玩了个心眼儿,结结实实瞒哄了他一回。

    这样一来呢,引出后面这几句,周仿算是心满意足了。

    有了话柄在这里,想来到时候,一旦有事,你赵柱国也不好推脱,因为遍观朝堂上下,能让皇帝陛下言听计从者,除了晋国公赵石之外,再无旁人。

    如此一来,也免了日后陛下乾纲独断之忧。

    虽说以周仿这样的身份,此举看上去颇有下作之嫌,但周仿却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微有得意,实际上,他这种心态,也是变相的承认了赵石今时今日在朝堂上的地位所致。

    如果对面换做是枢密使张承,也许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其实,这事在赵石看来,并不算大事儿,就像他刚才所言,迁陵这样的事情,就算朝廷有了决议,也得拖上个一二十年,也许,等到后周覆灭,才会真正动工也说不准。

    那么远的事情,他又是武臣,所以向来赖的多做理会。

    而周仿因为身处其间,想的自然更多更深。

    迁陵,这事已经闹腾了有些年头了,皇帝陛下的心结,可能连京城衙门中一些七品小官儿都能猜到一二,就别说他这个同门下平章事了。

    无非是当年争夺皇位时留下的首尾,当今成武皇帝,对先皇可谓恨之入骨……

    这事说起来有点怪异,历代争夺皇位,就算诡异百出,从来也是兄弟们斗的红了眼,没听说过真的把父亲跟恨上的例子。

    但当今陛下,对争位的兄弟处置的看上去很干脆,真正恨的人,却是景兴皇帝陛下。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恨意,实是让人不寒而栗,如今满朝文武,只要长着脑袋的人,都不会当着皇帝陛下的面,提先帝如何,当年又如何,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不过,好在皇帝陛下还没失去理智,也还在乎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没在史官这里下工夫,于是,也就有了迁陵之事。

    既然知道了这些,这事儿其实也就有了很多余地……

    无非是想把皇后娘娘从皇陵中迁出来嘛,虽然,怎么听,也有违孝道,没听说儿子不准父母合葬的。

    但放在皇家,放在成武皇帝陛下这里,也只能说事出有因了。

    那么,其实就剩下,怎么找个好的理由,把皇后娘娘的坟茔从皇陵中弄出来的事情了。

    这个理由没找到之前,和任何人都不能商量。

    赵石说的话,其实在周仿听来很有道理,贤臣之名,不是专为给皇帝陛下挑毛病的人所立,古之贤臣,各个胸有山川,腹有机谋,秉天子之意,而谋万世之基业。

    诤谏之臣,或许会有些名声,但多数与名臣二字无缘……

    而作为同门下平章事,他也断不可能是个诤谏之臣。

    不过,此事还需取得其他人的支持,不然到时候入宫不好说话。

    去了一块心病,周仿算是轻松了下来,又和赵石说了一些关于战事的事情,也没用饭,便心满意足的告辞出了桃林。

    为避嫌疑,轿子停的有些远,正行间,道上来了一行人马。

    为首的少女在不远处打量了周仿一行人几眼,当即翻身下马,挥手带领从人立在道旁。

    等周仿走近,福身施礼,“南雀见过周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