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琬很久很久没有再做过那个梦了。

    延和元年的雨丝风片,再次吹拂在她的身上。她从长乐宫的夜宴上出来醒酒,望着毓园曾经的竹林,一时间仿佛看到另一个徘徊不去的幽影。

    那守门的小内侍提着琉璃宫灯垂首立着,灯影在风中晃动。

    “夫人,咱们回去吧。”是春水的声音。

    乔琬还有些糊涂,她不知自己此刻为何在此,只是听着春水的声音,心中觉得凄凄。

    她依言随着侍女转回了游廊,却忍不住频频回望,总觉得那夜雨中的竹林有什么在吸引着她。

    “夫人,怎么了?”

    乔琬似溺于深梦,分不清现实梦幻,她有些恍惚道:“竹林里好像有一道人影。”

    “夫人,您醉了么?”秋山小心问道。

    乔琬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沉静的悲凉,又有许多不舍,她轻声说:“我想起了太子殿下。”

    春水与秋山打了个寒颤,她们不敢答话。新皇刚刚登基,哪有什么太子殿下?也只有先帝曾经徘徊毓园,怀念早年病故的废太子罢了。

    走了几步,乔琬复而转身望去。

    风雨骤起,竹林萧萧,一时寒意幽袭。

    秋山低声又说了一遍:“夫人,您醉了,切不可再提了。”

    乔琬再次从噩梦中惊醒,觉得神思乏累,浑身动弹不得。她睁眼睛望着纱帐,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你醒了,觉得可好?”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乔琬眨眨眼,她想侧过头去,却只觉得晕眩疲乏:“殿下……”

    “没事的,婠婠,你醒了便好,”荣谌轻声道,他转而问旁人的声音里却夹杂着薄怒,“太医呢?”

    那边白公公的回话乔琬没有听清,但她觉得神智这才回笼,她想起来了,是春水将她困在文绮阁!

    “殿下,春水呢?她可还好?”乔琬握紧太子的手,吃力地问。她的声音沙哑,喉间一阵干痒疼痛。

    荣谌亲自为她垫起引枕,一旁竟是霜清扶着她坐起身,并不见清昼、白芍等人。

    “先喝水,你方才呛着烟了。”荣谌不容置疑道。他拿过琉璃碗与银汤匙,亲自给乔琬喂水。

    乔琬慢慢喝了,只觉得那温水里掺了淡淡的蜜,喝起来甜丝丝的。

    待喝完了水,她又问了一遍:“春水如何,我怕她在宫中还有内应。”这回她说话要顺畅多了。

    “你还念着那宫人,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如何,问问我如何?”荣谌佯怒道。

    乔琬见他不愿说,便往后靠了靠自顾说了:“她是我们家从牙婆手里买的,她说这主意也是牙婆教的,只怕如今早抓不着人了。”

    她心思飞转,只怕随春水出宫的齐绶、今日当值的宫人都要吃挂落,她求情道:“小齐公公与几位宫人,还望殿下开恩。”

    “还有呢?”荣谌问她,声音又冷了下来。

    乔琬忍着酸疼侧头望去,这才发现太子如今尚未更衣,身上还有沾着灰黑色的污渍。他蹙着眉看她,目光凌凌。向来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竟是她从未见过,也从不敢想的狼狈……

    “殿下,”乔琬见他如此,这才后知后觉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您怎么尚未更衣?可用膳了?”

    刚刚急急说了两句,乔琬又觉得喉咙生疼,忍不住想咳嗽。

    荣谌见她如此,哪还有心情与她置气,忙伸手轻轻拍着她:“再用些粥可好?这样才能用药。”

    乔琬这才想起来问:“我可伤到哪里么?”

    “伤了嗓子,你先别说话了,”荣谌道,“也不知太医院治不治没心没肺。”

    乔琬乖巧地靠在引枕上,只轻声道:“可柔安还有许多话想与殿下说。”

    “你先休息,我让司馔送粥来。”

    “想说。”乔琬慢慢品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她半阖着眼,只娇纵道。

    荣谌却有法子治她,他问道:“今日才说,私下喊我什么?”

    乔琬登时又清醒了,她抬眸一嗔,却瞧见太子身上的袍子还沾着水渍与烟灰,不禁软了语气:“表哥,你先梳洗吧,柔安等你一同用膳。”

    太子梳洗罢,进来陪着乔琬。如今倒是不去偏殿用膳,只命人端了食案到会宁殿来。

    不多时,司馔捧了包着黄云缎的食盒进来,摆了一桌子粥与小菜。太子妃被浓烟伤到了嗓子,不论是粳米粥还是糯米粥,都炖得软糯。小菜也都挑着好入口的,生怕太子妃吃了有什么不适。

    典膳局原还想另外替太子准备,白公公派人传话太子要陪着用膳,倒省去这些,只又上了水晶脍等凉菜。

    清佩姑姑与霜清扶着乔琬坐下,她觉得自己缓过来许多。

    “还晕眩么?”荣谌揽着她坐好。

    乔琬明白自己是在鬼门关边转了一圈,今日在那屋内只怕是没喘上气才昏过去的。

    见着太子取了小碗,乔琬忙道:“殿下,柔安自己能用饭。”太子倒是喂上瘾了。

    “嗯?”荣谌轻轻哼了声,只睨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