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谌却直截问道:“你是为何,又在何时,回到了太和二十年的春日?”

    “太和二十八年,昭王登基,改元延和,”乔琬痛苦地阖眸,“这一年东宫旧臣与嫡派群臣皆遭到清算,宣宁侯府满门抄斩,七殿下被……贬为庶人。”

    “你呢,婠婠,”荣谌微凉的手指为乔琬拭去泪痕,他几乎耳语般问道,“你呢?”

    “我?”乔琬望着自己的双手,目中噙泪,微微沙哑的声音却是笑着的,“那年我病了数月,待好些了……我便杀了沈昱!”

    她转头看向太子,含泪的眼中眸光灿灿:“我杀了构陷康平伯府的沈昱,一把火烧了……烧了康平伯府的后院!”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荣谌轻轻念叨了一声,他一把将乔琬拥入怀中,交颈相靡,“我的婠婠,原来是你,原来一直都是你……”

    “殿下?”乔琬低唤道,她以为太子会惊讶、会质问、会震怒,全然没有想过他是这样的反应。

    温热的薄唇落在她的唇畔,欲去犹缱绻。

    “那个雨夜望见我的,是你。”荣谌低语道。

    电光火石间,乔琬想起了去年春日毓园新开的宝瓶门洞,想起了被杖毙的高公公那张狰狞的脸!她想起了梦里的雨丝风片,想起竹林一隅那徘徊不去的魂牵梦萦的幽影……

    “殿下!”乔琬难以置信,随即又有难言的凄然与惊骇涌上心头,还伴着重逢喜悦与柔情,直教她说不出话来,“殿下,殿下,表哥……”

    乔琬扑到太子的怀中,只胡乱唤着他,并不敢看他,也忍着不敢痛哭出声。

    终是平复了心绪,她带着哭腔道:“表哥,那夜我是看见你了么?我没有做梦,也没有喝醉,我是看见你了么?你为何,你为何……”为何会困于毓园!

    明明前世的太和二十三年,天子在废太子薨后,重新追谥太子,以储君之礼下葬!

    “别哭,婠婠,”荣谌轻轻哄着她,柔声道,“你在那夜凄雨中望了我一眼,我便从鬼,变成了人。”

    乔琬哭累了,是太子亲自拿冷帕子给她敷的眼睛。

    “那么许多事,哪里一时说得清?”荣谌只想哄她午歇,“你先睡,待你起了我才与你说。”

    乔琬如何还睡得着?她拿冷帕子遮着眼,赌气道:“太医治好了我的没心没肺,如今是睡不着了。”

    荣谌竟还笑得出声,他命守在帘外的武婢端来了掌医一直温着的安神汤,劝道:“你昨日受了惊,今日又是大悲大喜,如何不损了心神?莫要叫我担心,喝了安神汤歇一歇吧。”

    乔琬如今瞧太子倒比之前稀罕了许多,只乖乖喝了汤药,不忘敦促道:“殿下也歇一歇吧。”

    殿内幽静清凉,放下碧纱帐来,自成一界。

    正如太子所言,乔琬只觉得心中大悲复喜,怅郁难言。一时似他乡遇故知,一时又仿佛所爱复生。

    她只怕这是一个梦,怕得不敢闭上眼睛。

    “你盯着帐子作甚,”荣谌笑着伸手去遮她的眼,“快歇歇吧。”

    乔琬拉着他的手,轻声道:“表哥,我好怕这是一个梦。”

    荣谌捏捏她的脸颊:“疼么?疼就不是在做梦。”

    那一瞬间乔琬福至心灵,她侧过身,也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太子的额角:“表哥的头疾一直未愈,疼么?”

    荣谌拉下她的柔荑,放在唇边吻了吻:“别担心,我心中有数。”

    乔琬心里是一片酸软的疼,原来那些令太子难眠的噩梦、那些缠绵不尽的头疼,也是太子在害怕,害怕这重新开始的一生只是一场梦。

    “表哥下回捏捏我就是了,我不怕疼,”乔琬小声道,“你疼得太久了……”

    “不要胡思乱想,”荣谌将她揽到怀中,“有你在,我的头疾很快便能痊愈了。”

    她明白他所忧,他也明白她所想。

    太子的怀中还有很淡的笃耨佩香的香味,那是乔琬亲手合的。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安心。

    再醒来已是日暮时分,这一回乔琬睡得极好,安枕无梦。

    太子已经起了,乔琬自己撩开纱帐,就见他在窗下看文书。

    “表哥,方才可有安眠?”

    荣谌见她醒了,亲自为她端了一直温着的润喉汤药来:“先喝些温水。我睡了一个时辰,见你疲累,便没有唤醒你。”

    这是上午掌医献上的汤药,用过后嗓子舒服许多。

    乔琬喝了汤药,又唤霜清、玉鸣进来梳洗更衣。坐到镜前,她小小惊呼一声,只拿帕子遮着脸。

    “我的眼睛都肿了,殿下竟也不说一声!”

    霜清忙道:“娘娘别担心,奴婢这就取冷帕子来。”

    荣谌却笑道:“可怜可爱得很。”

    乔琬拿冷帕子敷了好一会儿,掌灯时分才传膳。

    司馔依旧带着掌医,白公公与清佩姑姑也候在一旁,只是无人敢问,为何一个下午过去,太子妃娘娘却哭红了双眼。

    太子今天陪着太子妃大半日,晚膳后又去了一趟书房。乔琬不愿胡思乱想,只与霜清谈天解闷,多半是听霜清说她幼时习武之事。

    东宫落钥前太子回来了,乔琬便让宫人们退出去。她今日午歇过了,并不困顿,待太子梳洗更衣时,只在坐在塌上出神,挑选着满腹的疑问。

    该从哪里问起呢?

    太子殿下是在噩梦中忆起前世的点滴么?乔琬细细回忆了,殿下是从上年春日时候就不再用燃香,那时的他已经想起许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