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梧桐巷的铺子早已开了市,吆喝着卖炒饼、卖热浆、卖甜酒汤圆子,一派热热闹闹的人间百态。

    凉风并着这喧闹声吹灌而入,容舒半张脸撞入光里,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唇角微扬,渐有一股喜悦之感涌上心头。

    松思院不是她的家,顾家也不是她的归宿,她只当自己是个借宿之人,行事自是要谨慎,时间久了,难免会觉着压抑。

    眼下出了顾府,浸润在梧桐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活着真好啊。

    她在这厢看得入迷,压根儿没察觉到顾长晋略带探究的目光。

    成亲三日,他日日都是早出晚归的,二人不怎么碰面,也没说过多少话。顾长晋原以为容舒这样娇滴滴的高门贵女,不管如何都会闹上一闹。

    毕竟,他顾家与承安侯府到底是差了些门楣。容舒若是要闹,也是有底气的。

    可她偏偏规矩得很,不吵不闹,恭敬之余还带了点儿疏离。

    是的,疏离。

    顾长晋能察觉到她对他的疏离。

    他因着幼时经历,又兼之在刑部历练了两年,算得上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等闲之人在他面前藏不住心事。

    便比如容舒,大婚当日,喜帕被挑开的瞬间,她那双清润的眼浸满了对他的爱慕。可第二日再见时,她眼底那些缠缠绵绵的光忽然便没了,只余下规规矩矩的疏离。

    许是因着没圆房又被冷淡对待了两日,这才死了心?

    顾长晋低下眼,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先前他只要一想到从官衙回去,还要对着个哭哭啼啼、闹天闹地的人,便觉烦躁。

    盲婚哑嫁最容易造就怨偶,他也从未有过成亲的念头。

    当初徐馥越过他与侯府定下亲事,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认下这门婚事。

    好在她进退得度,也懂规矩,倒是让他不觉得烦。

    若他日后侥幸不死,而她又愿意,他自会给她重新寻个如意郎君,权当是补偿她这段时日遭受的冷遇。

    思忖间,马车早已驶离梧桐巷,往左拐入了银槐街。

    车厢里一阵晃动,顾长晋却蓦地掀开眼皮,黑沉的眸子一瞬不错地盯着容舒,淡淡道:“路,走错了。”

    第六章

    “路,走错了。”

    顾长晋的话刚落下,容舒捏着车帘的手便是一僵。她是万万想不到,顾长晋竟能觉察到改了路。

    承安侯府在麒麟东街,从梧桐巷去麒麟东街,最快且最便宜的路便是从梧桐巷右拐驶入最繁华的长安街,顺着长安街一路行到底,拐个弯儿,再行小半个时辰,便能到麒麟东街。

    若是从梧桐巷左拐,那便要绕过长安街,多走许多冤枉路。

    容舒一早差车夫换路,又坚持要坐侯府的马车,自是有她的思量在。

    上辈子的这一日,他们便是右拐直入长安街的。却不想长安街起了乱,东城兵马司并顺天府衙出动了上百人才将这乱子彻彻底底压下去。

    当时容舒与顾长晋乘坐的是顾家的马车,在长安街行至半路便倒霉催地撞进那场混乱里。

    顾家的马车老旧粗陋,容舒记得清楚,那马车不顶事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生生被撞翻了去。巨力之下,她重重撞向车窗,额头立时便肿了一大块儿,疼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可饶是如此,她还不忘抱着个小箱笼,生怕顾长晋给父亲同祖母备的回门礼会出差错。也就是这个箱笼,给她挡了一灾,拦下了一支从窗外射入的箭矢。

    在她身侧的顾长晋运气差些,肩膀中了一箭,一时血涌如注,“嘀嗒”“嘀嗒”落在容舒的裙摆里,吓得容舒慌了神,忙掷下手上的箱子,张开双手将顾长晋护在身下。

    到底是未经事的闺阁小姐,遇见这样一番变故,一举一动全凭本能。

    与她相比,顾长晋要冷静许多。

    马车翻了也不惊,中了箭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将箭矢折断。

    独独容舒张手护在他身前时,他古井无波般的神色才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可他丝毫不领情,扯开容舒后,只留下句“呆在车里等我”便踹开车门,将她抛在了马车里。

    那时外头已是沸反盈天。

    妇人幼儿的哭闹声、男人的怒斥声还有短兵相接的金戈声,将这短短一截闹市彻底煮成一锅乱哄哄的粥。

    直到顺天府的衙吏赶来,这场混乱方才收锣罢鼓。

    秋阳似火,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地上淌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血迹。

    翻倒的马车被扶正,顾长晋掀开车帘,目光从她乌紫了一团的前额扫过,冷着声道:“可还有哪儿受伤?”

    容舒摇头,说来也是奇怪,自他离开马车后,她这处竟就风平浪静起来。

    那一日自是没能回门,顾长晋受了不少伤,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回到顾府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一口气,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前尘往事从眼前倏忽而过。

    容舒从窗外收回眼,温声回道:“是我吩咐车夫从这走的,月娘节刚过,长安街现下正是车水马龙、骈肩累迹之时。绕过长安街,从银槐巷走,大抵能快些。”

    顾长晋久久不语,只垂着眼注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