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几时开?”薛琬问道,“七巧妹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姐姐尽管说。”黄七巧看着薛琬脸上的笑容,自己心情也十分轻快,愁容不展的姐姐,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比什么都可贵。

    “我有个贴心的丫鬟,叫锦心,如果你们能将她救出来,请把她也送到船上,让她和我一起生活吧。”薛琬说道。

    接着,她对黄七巧讲述了锦心一直陪伴着她,为她尽心尽力做的那些事。

    对于薛琬来说,锦心早就不是一个丫鬟了,她就像她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战友,和最无话不谈的闺蜜。

    薛琬还记得,自己刚开始写《诀君子》的时候,锦心就是她的第一个读者,她那荒谬可笑、错漏百出的第一稿,就是锦心一个字一个字在灯下仔细读过的,锦心给她出了很多绝妙的主意,渐渐地,她心中深藏的那个陆婉凝被雕琢出了栩栩如生的形状,那是她的本性。

    她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不需要夫家来定义她是谁,她就是她自己。

    “小姐,我真喜欢这本书啊。”锦心抱着她的手稿,在灯火的映照下,小姑娘的脸颊像苹果那样红润可爱,“我想让更多人看到……可不可以,让我拿给《金樽雪》的出版书坊试一试?”

    一切因缘由此而始。

    锦心……你可一定要没事啊。

    薛琬在恍惚中,仿佛听到了锦心的声音。

    “小姐,快走啊——”

    “不要管我!!”

    薛琬猛地清醒过来,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码头上,不知何时,薛从治带着一大帮家丁护院站在那里,在他身边,薛璞手中,正像拎小鸡似的拎着一个小丫鬟,正是锦心。

    薛琬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冲到甲板边。

    “姐姐!”黄七巧叫道,“船要开了,你别冲动,宋坊主一定会想办法救下锦心的。”

    薛琬却已经在船只摇晃中,奔到了舷梯口,顺着正在收起的舷梯爬了下去,以难以置信的迅捷和灵巧在最后一刻跳到了岸上。

    “薛姐姐!”黄七巧急忙跟上去,舷梯却收了起来,她下不去了。

    第131章 舆论反噬

    码头上,?搬运工人们纷纷停下手头的劳作,抬起身子往空地中央看去。

    无他,这样的奇观实在是太难得一见,富家大老爷率领一干家丁前来捉拿出逃的千金大小姐。

    而且还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

    “阿花,?你说这千金大小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离家出走啊?”

    “谁知道呢,多半就是惯出来的毛病。”

    “我看也是,?让她像咱们似的背两天货,?身上的矫情病就能好了吧?”

    搬运工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之色。

    薛琬就在这样的议论声中,走向她的父亲,薛从治。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锦心的安危。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傻啊!”黄七巧的声音依然回荡在她耳畔。

    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不要,偏偏主动跳下舷梯,重新回到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牢笼里。

    想来,这样的举动,会让帮助她的人感到失败,?让旁观的人感到费解。

    可是,?她知道薛从治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如果就这样把锦心留下来,?锦心一定不会好过。

    而且,?薛从治准确地赶到码头,?又用锦心作为要挟,肯定是知道什么了。

    “薛小姐。”宋凌霄的声音响起。

    薛琬停住脚步。

    “薛小姐,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宋凌霄叹了口气。

    薛琬回过头,十分抱歉地看向宋凌霄。

    如果说此次行动,她最对不起谁,?那就是宋凌霄,宋凌霄为了帮助她出逃,花费了如此多的人力,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可是,却功败垂成。

    “对不起,宋坊主,你对我仁至义尽,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麻烦你,请你速速离开吧。”薛琬恳切地说,说罢,她转向薛从治,“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请父亲大人不要牵连他人。”

    宋凌霄暗叹一声,我的大小姐啊,你把这个事情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这时,薛从治身后的马车上,陈燧带着木二走了下来。

    如果情况还能更糟糕,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吧。

    陈燧面无表情地走到薛从治身边,薛从治冲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薛某处理家事,还要惊动王爷,实在是惭愧得紧。”薛从治说道。

    “不必多礼。”陈燧道,眼睛却盯着宋凌霄,冲他扬了扬眉毛,然后又挤了挤眼睛。

    宋凌霄:?

    今天风大,吹到了王爷尊贵的眼珠子?

    薛璞一手拎着锦心,不大方便行跪礼,他只好冲陈燧鞠了个躬,抬起头时,正看见陈燧在冲着某个方向挤眉弄眼。

    薛璞一怔:“王、王爷,您……”

    陈燧面无表情地看向薛璞:“本王都说了,不必多礼,还啰嗦什么,恨不能天下人都知道本王在码头上?你们自处理你们的家事,只当本王不在。”

    陈燧端起架子来,倒还真能吓到人,薛璞就吓得垂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薛从治向陈燧一点头:“家门不幸,都是上辈子造的孽,让王爷见笑了。”

    随后,便抬起手,他吩咐道:“给我把那个不孝女拿下!”

    众家丁得令,团团围住薛琬。

    “小姐,小姐,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啊!”锦心哭道,“锦心不值得小姐这样牺牲!锦心、锦心宁可死了,也不想再让小姐回来遭罪!”

    说着,锦心挣开薛璞的手,就要去撞码头上堆放的木箱。

    “锦心!”薛琬连忙拦住她,锦心的力气很大,将薛琬撞了个趔趄,主仆两人都坐倒在地,薛琬抱住锦心,防止她再去做傻事,“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锦心软倒在薛琬怀里,只是呜呜地哭。

    薛从治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些,忽然说道:“你们真是主仆情深啊,令人感动。可是,薛琬,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薛从治都会用这样的语气,装出一副为你好的严父模样,问: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

    小时候薛琬没有自己的主意,最怕薛从治问这句话,她会主动把自己做错的都交代出来,甚至在薛从治的暗示下,把她本来觉得没做错的地方也承认错误。

    可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对的,就无法再容忍这样的问话。

    “我没错。”薛琬扬起头,定定地望着薛从治,“罔顾我的意愿,强迫我和朱小山联姻的人是你,我早说我不能接受,你却还要逼迫我这么做,从一开始错的人就是你,你不把我当成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你不在乎我的感觉,也不考虑我下半辈子的幸福,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错在哪里?”

    薛琬头一次硬顶薛从治,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周围的家丁纷纷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一向温文尔雅的小姐,竟然会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直斥薛从治的独断专行——虽然说,薛琬似乎也没说错。

    “琬琬,你在胡说什么!”薛璞急了,慌忙上来阻止薛琬说下去。

    “让她说。”薛从治冷笑一声,“不说出来,旁人还以为我怎样虐待你,叫你嫁给朝廷一品大员的儿子,怎么,委屈你了?薛琬,我告诉你,别不识抬举,人家朱少爷还看不上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只有你挑拣别人,没有别人嫌弃你,天底下性子温良贤淑的好女子多了去了,你这样古怪异质的脾气,也只有你爹和你兄长受得了。”

    薛从治的语气不疾不徐,完全不似山路上时那样凶相毕露,显然,他是捏到薛琬的什么把柄了,再加上陈燧在旁边,他顾惜着自己的形象,竟做出一副官场上惯用的阴阳做派来。

    这种阴阳做派的核心就是,占住道德制高点,一切都是为你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让周围的人觉得薛从治明事理又大肚能容,薛琬和他作对,就是薛琬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