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清持一噎。

    “清持,你也是要成为总编修的人,想问题的时候,格局大一点,别只盯着一个敌人使劲,显得你自己也特别偏狭。”沈冰盘道,“宋凌霄……这人有点名堂,他说的那套编书的步骤,确实可行,我也在思考,怎么把这么多人组织进来,怎么分阶段向皇上呈报进度。”

    嵇清持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冰盘:“皓月,你、你竟然也开始向着宋凌霄说话了!”

    沈冰盘一抿嘴,有些不悦:“我就说你太偏狭,你这毛病一定要改,否则将来会吃亏,格局大的人做事,是对事不对人。”

    嵇清持如果是个第一天认识沈冰盘的人,或许就被他这番“大格局”说法给折服了,可是,他们认识都十几年了,谁还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沈冰盘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别扭。

    看到嵇清持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沈冰盘又道:“比如说今天你说总编修这事,为什么要牵扯上《汲古画藏》?”

    嵇清持一个激灵,原来沈冰盘在意的是这件事。

    “意气用事,自曝其短,《汲古画藏》是能拿上来说的事情么?若是下面那些人里有人知道《汲古画藏》,心里又会怎么想?”沈冰盘摇头叹息,拍了拍嵇清持的肩膀,“你好好想想,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可是,”嵇清持仍是不甘心,他注视着沈冰盘,“你甘心吗?宋凌霄,只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屁孩,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甘心吗?”

    沈冰盘没有说话,眼神却愈发阴沉。

    嵇清持叹了口气。

    #

    宋凌霄和傅玄走出清流书坊的藏书楼,沿着街道往东华门方向走,傅玄又要回内阁办事去了。

    “傅先生,有时候我还挺佩服你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精力的?据说人的体质分为几类,有些人天生爱困,春困秋乏夏打盹的,有些人则正好相反,每天睡三四个……一两个时辰就够了。”宋凌霄忍不住向傅玄表示敬意。

    傅玄却对他这些闲话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展开说说自己的成功经验。

    宋凌霄只好换了个话题:“傅先生,你说那清流书坊的人是不是无理取闹,我把失传书籍都交上去了,他们还逼逼赖赖的,今天若不是你坐镇,他们肯定又拖过去了。还用什么《汲古画藏》来编排我!我现在一琢磨,发现里头有古怪,他们又没看过《汲古录》原本,怎么知道里头有插画,喝,差点被他们蒙过去了。”

    “你不是也没看么?”傅玄一针见血,说得宋凌霄一哽,“你若是看了,不就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了么?我看你是一心想着和他们作对,没有好好地留心手上的事情。”

    “傅先生,你这么说我,我可是不认的,我做事一向讲究完成,而不是完美,事情是分阶段进行的,第一阶段是搜罗能找到的书,而不是去确定哪个版本更好,明确了这个目标,重点就该放在搜罗书籍上,他们却跟我纠缠什么版本,该搜的书都没搜全,说什么版本,有的版本可以对比吗?真是可笑,这不就是为了刁难而刁难。”

    傅玄摇了摇头:“你真是伶牙俐齿,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宋凌霄“嘿嘿”笑,那是,他就是嘴皮子厉害么。

    “小孩子心性,嘴皮子上占了上风又有什么好处?”傅玄叹道,“逞一时之快,招惹了小人,给自己埋下隐患,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办出的事。”

    “我不逞一时之快,小人还是会惦记我,那是我的错吗?不是,是小人的错。反正都要被惦记,还不如快活一点。”

    傅玄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

    宋凌霄得意笑起来。

    两人走到该分道扬镳之处,傅玄突然想起来:“对了,建阳书坊的案子审理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应当就会叫你去作证,你先想好说什么。”

    宋凌霄立刻打起精神来,开始思考要怎么说。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你的证词并不重要,只是走个过场。”傅玄以为他是小孩子家没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有些怯场,于是宽慰道。

    “不,我会让我的证词变得重要的。”宋凌霄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他拉住傅玄的手臂,热情地邀请道,“傅大人,刑部会公开审理此事吧?叫我去做证的那天,你能不能也去旁听啊?我会向你证明,建阳书坊的案子非常重要。”

    傅玄被宋凌霄灿烂的表情闪了一下眼睛。

    此刻的宋凌霄,让傅玄想起他在内阁时,见到的那些刚刚考中三甲,加封庶吉士,在翰林院行走,替内阁拟文书的后起之秀们。

    他们还没有被朝政磋磨过,还带着一腔热血,试图改变些什么。

    后来,大部分人变成了普通的官僚,一个个专注于把自己从事情里摘出来,越来越多这样的人组成了元若朝廷。

    比起这样的元若朝廷,似乎专注于自己那点正版盗版的事儿的小书坊主,还算认真得可爱?

    “我那天有事,去不了,等案卷呈报上来,我再看看你都发表了些什么奇谈怪论。”虽然觉得可爱,但傅玄还是无情地拒绝了。

    “啊……”宋凌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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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达摩院,宋凌霄拉着陈燧吐槽了一番傅玄的冷面无情。

    陈燧忍不住笑,道:“我看他倒是很欣赏你。”

    “他欣赏我??”宋凌霄瘪着嘴,模仿傅玄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我那天有事,去不了’,刑部还没通知我是哪天呢,他就知道他那天有事了!这叫欣赏我?”

    “对,”陈燧笑道,“傅玄欣赏你才跟你解释这么多废话,要不然他就会说——”

    “‘有必要么?’”宋凌霄get到了陈燧的点,立刻扬起下巴,模仿傅玄以前的口气,还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俩人顿时笑成一团。

    “宋凌霄,你不去说滑稽戏真是可惜了。”陈燧一边笑,一边指着宋凌霄说。

    “你才去说滑稽戏!你给我捧哏,我就去!”宋凌霄笑倒在陈燧身上,捶他的胳膊。

    “好啊,我给你捧哏,你给我逗哏,咱俩就当两个江湖艺人,白天说滑稽戏,晚上睡在一起——”陈燧的手穿过宋凌霄肋下,把他捞起来,抱在自己身上,“我有件事跟你说。”

    宋凌霄感觉到两人上身紧紧贴在一起,暮春之时,天气已经开始转热,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竟感觉背后出了一层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玛卡巴卡的营养液+30,小????呀、明矾。的营养液+20,等天青的营养液+10,穆宸辞的营养液+5,八卦鱼大姐、tinaaibo的营养液+1

    第147章 建阳书坊案

    “什么……什么事?”宋凌霄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陈燧低头打量着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脸庞,一时间没有说话。

    宋凌霄只觉得脸都紧张得发麻起来,他很想从陈燧怀里挣脱出来,?说上一句插科打诨的话,把这段度过去,?但是陈燧的手抱得那么紧,他又不敢动,?怕万一陈燧真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被他一推开,又不说了。

    陈燧定定看了一阵宋凌霄,他的眼皮稍微垂下来,目光停留在宋凌霄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而后贴近来。

    宋凌霄脑子里“嗡”地一声,顿时无法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飘在空白的大脑里,?“我爹会不会打断我的腿”“我母胎单身这么多年的谜底终于解开了,?原来我是gay!”“啊,终于要知道他的鼻子会不会戳到我的脸了”……等一下,什么鬼!

    宋凌霄一把捂住了陈燧的嘴,然后又加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脸,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从他怀里跳出来,如同一条脱缰的野狗般逃出雅间,?一溜烟蹿下大堂,仓皇离开达摩院。

    宋凌霄在大街上狂走了一阵,只觉心脏噗噗直跳,?他驰骋商场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陈燧为什么这么突然就!一点铺垫都没有!等一下,他凑过来不会只是想贴近点说清楚吧,可能人家并没有那种意思呢?是不是他宋凌霄反应过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