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段姑娘出入如意楼最多。

    杨少爷便在如意楼点了三天的酒席,就想在这碰一碰运气。

    从二楼雅座看去,既能看见如意楼的大门,也能看见柜台。眼见着柳娘原本在账台前与人说话,下一刻便疾步走向门口。

    杨飞文“噌”地一下便站起身,冲到人群之中,又下意识地退开一些,在段姑娘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恭恭敬敬地一礼:“段姑娘。”

    段姑娘换上了一件暗红的薄纱,带着墨绿色披帛,明艳的颜色加在她身上反显得庄重沉稳,她微微一笑:“杨公子。”

    一看到杨公子,柳娘便心知他恐怕要说那日的事情了,便提前给段姑娘耳语,简单说明那位不知名的公子想要见她。

    荷枝顿时心中警铃响起,朝杨公子笑道:“恕我招待不周,楼上有事需要处理。”

    杨飞文一噎,着急道:“想耽误姑娘一些时间,有位大人想见姑娘,不知道姑娘……”太子是微服出访,嘱咐过不可以暴露身份。

    荷枝朝他一笑,打断道:“失陪。”

    像这样温和的美人,根本很难同她说什么重话。杨飞文拿扇子一拍脑袋,正要跟上,却见三楼处有一道目光直直地看向这里,竟是太子。

    杨飞文大惊失色,他既怕得罪太子,也怕段姑娘无故因此开罪,便连忙跟上她,小声道:“还请姑娘赏光,此事对姑娘也有好处。”

    荷枝见他说的遮遮掩掩,心中已生不快,依旧只是温和地一笑,走上楼阶。

    颀长的身影自荷枝进门之后就站在三楼,一直注视着楼下的一举一动。除了那张八分相似的脸,她与梦中和以及中的人似乎没有半点重合。

    慕容仪手中揉着杨飞文为他找来的帕子,眸光一垂,便往楼梯口走去。

    荷枝提着裙摆上阶,身后的杨公子急切地想同她说一定要见一见之类的话,她不喜欢杨公子日常做派,只是碍于脸面,摆出一个惯常的笑容。

    一般人见到不明确答应的事便知道要放弃,可身后这个愣头青一向不见棺材不掉泪,硬生生跟她上楼。

    她的心思全在怎么找个新借口,没留意楼阶尽头有一个身影一动不动,犹如守株待兔。

    荷枝没抬眼,下意识地避开,那道身影直直地挡住视线,她才抬头。

    她下意识地心头一震,瞬时间手脚发凉,然而目光扫上去之后,却看见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不禁问道:“公子?”

    慕容仪站在高处,看她身形一顿,看她茫然抬眼,看她瞬间错愕一瞬,却没有看到想要的反应。

    他想过,一个出逃的小宫女再次被发现时或许是惊慌、求饶,又或者是谄媚、讨好,绝不该是眼前这样,茫然,错愕。

    那神情没有一丝破绽,连他自己都僵了僵。

    认错了?

    荷枝见他不说话,便只是点点头错身路过。

    杨飞文人都吓傻了,一时站在原地不知该跟着段姑娘,还是该跟太子,身边的人就一一跟着段姑娘上去了。

    慕容仪拿着帕子迅速转身,刚要喊出什么,又堪堪止住,改口喊道:“段姑娘——”

    所有的人包括她,都转过身来,毫不迟疑。

    这名字,她早就听惯了。

    慕容仪稍稍缓和了语气,问道:“这帕子,是姑娘所绣?”

    这时柳娘也使眼色过来,荷枝立即会意,当日要见她的人正是自己。那么杨公子这么费力想让她见一见的人,也是他。

    荷枝觑一眼他手中的绣样,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示弱,“是我。”

    做绣工这几年,她吸取了琼州人的做绣方式,对宫中的绣法加以修改,绣样也是同孙沿共同研讨商定,就算是师父在场,也绝对认不出这是她的手笔。

    在那样的目光中,慕容仪心中也摇摆。

    这真是荷枝?

    更高、更风韵,黛眉朱唇、棱角分明,见人时毫不怯弱。

    她……还认不出他。

    在他迟疑之时,那一群人已簇拥着她转身上楼,丝毫不逗留。

    杨飞文立即回到太子身边,马不停蹄地问道:“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慕容仪拧了拧眉心,将帕子收进袖中,转身下楼。

    当夜,他便叫人送来这位“段姑娘”及其名下铺子的所有卷宗,杨刺史亲自将卷宗送上门,还多提一句,说段姑娘这样的人在琼州实属难得。

    这便是希望他不要为难。

    慕容仪心中有数,摊开卷宗。

    卷宗没有记载她叫什么,只有一个段氏。

    两年前来到宜洛,打理孙家布庄,半年时间孙家布庄成为宜洛第一布商。在宜洛建立了从桑蚕业到染织再到成衣的一整套产业,极大缩减成本。

    单这一条,便不像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小宫女能做出来的举动。

    再是在商旅常聚之地开如意楼,在百姓聚集之地开茶馆,眼光精准毒辣,生意兴隆。

    慕容仪之前在青州便看过琼州的卷宗,知道这一带发展迅速,与杨刺史带头治理混乱的集市有关,实际上也与这些商人相关。

    杨刺史亲自送卷宗,也是因为,宜洛的发展与段氏这个人也存在密切的关系。

    慕容仪遍揽卷宗,都觉得上面所记的段氏,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可……段,是不是和曾经的那个山匪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