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低沉而有力,似乎有种戳人天灵盖的尖锐感,不止燕攸宁,燕昇以及国公府一大家子人都定住了,看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府内的不速之客。

    “长、长渊王?”卢氏怪异地惊呼,看向自己的丈夫,心中更是起伏不定,夫君说,像霍西洲这样草莽出身的野人伧夫,一朝得了势,只会将从前欺辱他的人以卑鄙之手段一一报复回来,阿胭就是他报复的一枚棋子,姓霍的自然不会真心疼爱阿胭。

    原本卢氏是不信的。但阿胭今日孤身回门,卢氏见霍西洲并没前来,心底不满之余,重新开始思量丈夫说的话,觉得丈夫说的有道理,只怕真的是这样的。姓霍的没安好心,必定仇恨燕家从前令他为奴。

    但燕昇与卢明岚均没有想到,霍西洲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长身孑然而立,身材高大,被身后日光掷下的阴影几乎足以将整个燕攸宁吞没,“你要去哪里?”

    霍西洲环顾四周,目光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这股煞气,却令满厅之人噤若寒蝉。

    唯独燕攸宁神色一点不变,笑道:“他们要吃我亲手做的菜啦,我去下厨,炒个蘑菇好了。我最拿手的。”

    霍西洲看着她樱唇缓慢翕动,纤细的黛眉弯如新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心中便知她在憋坏。

    “王妃行动不方便,我陪你去吧。”

    霍西洲伸出手递给燕攸宁,冷峻的眸光刺了一下燕夜紫,吓唬得她心头陡然激灵,一个屁股墩坐倒,险些摔跤。

    燕攸宁将手滑进他掌心,与之十指紧扣,但在扣紧的那一霎那,摸到了霍西洲食指上缠绕的绳。

    那是一枚与她食指上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第76章 蘑菇幻世,群魔乱舞!……

    霍西洲是第一次进燕攸宁斗春院, 她的小厨房还算收拾得明亮干净,李瑞家的不放心也跟进来了,后脚停在庖厨外, 一双精明的炯炯老眼直勾勾盯着, 一点差错也不容许。

    霍西洲扶燕攸宁到灶旁,吐了口气:“还是我帮你打下手, 需要什么,你说给我听就行。”

    说完扭头对李瑞家的道:“你还不进来生火!”

    李瑞家的吃了一惊, 她在府上好歹说也算是上等奴仆, 从没干过灶膛生火这般的差事, 乍被吩咐了这么个事, 心头熊熊火起,但一对上长渊王那张杀伐决断的森郁冷峻的面, 顿时气虚,半个字不敢从牙缝里蹦出来,急忙进来生火。

    燕攸宁说让他切点儿蘑菇, 正好,那从青霞山采摘来的蘑菇还有不少, 燕攸宁想既然要回门, 多少带点儿东西意思一下, 思来想去, 都觉得没甚好带, 她有的东西国公府一应不缺, 何况也比不上东淄王侧妃腰缠万贯, 既然如此,不如别出心裁,送他们青霞山的时鲜野味好了。

    这从青霞山带来的蘑菇和脆笋风味都是一绝, 再由她这个好手炒出来,酸辣可口,燕家的人都有些嗜辣,够他们吃一顿的了。

    霍西洲点头:“需要什么说。”

    说完手起刀落,将三四朵蘑菇一切两半,燕攸宁听身旁砧板上切菜声嘈嘈如急雨,不禁诧异:“王爷你还会做饭吗?”

    霍西洲长眉掀折,不喜这个称呼,但他的口吻极为平静:“自小就会给母亲打下手。”

    燕攸宁笑道:“那婆婆肯定是个温柔的人。”

    会亲手做饭还孩儿吃,很多人想都想不到呢。

    霍西洲顿了顿,淡淡道:“为了防我习武,握着菜刀追杀我二里地。”

    “……”燕攸宁一阵失语,想来他的母亲应该也早已不再了,安慰道,“那她肯定也是很爱你才这样做。”

    霍西洲抽刀斩蘑菇的间隙里,眼睑微翻,看向她。他的王妃从小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在国公府处处受人挤兑,亲生父母将她视同陌路,养母卫氏蓄意害她,府邸的下人也尽是看人下菜之流。她虽衣帛食肉,可这般的童年,倒不如投生寻常百姓家,相比而言,除却后来刀兵血光的未来,他的童年,虽立于风雨之下但有父母在亦算是平静无忧。

    人之性本来相近,她性格当中的孤傲、尖锐和偏激,很难说与这个家庭没有关系。

    那么她为什么抢了燕夜紫的婚姻嫁给李苌,他蓦然明白了几分。

    不知不觉,霍西洲已经将砧板上的蘑菇尽数斩碎,怕她不便,又至于簸箕中清洗了一边,接着去片肉。

    “我从后山带回来的辣竹笋存了不少,等会儿就直接上桌吧。”燕攸宁系上围裙,将满头青丝用一张汗巾包上了,“王爷,将油罐递给我。”

    霍西洲依吩咐挑出油罐给她,燕攸宁洒了点油进烧热的大锅,滋啦冒起热雾,油珠噼里啪啦地在锅里跳舞,接下来无论燕攸宁要用什么,都只需要吩咐霍西洲,他便会一一送到她跟前来。

    如今,她的双眼虽然看不见,但嗅觉还在,味觉还在,炒菜的本领也就还在,等到出锅时,虽然不能目睹菜色,但照霍西洲与一旁蹲着的李瑞家的看来,蘑菇、肉、绿芹和木耳交相辉映,间杂泡野山椒与少许芝麻,香味浓郁,李瑞家的口中难以自禁地分泌出了大量口水。

    她迫不及待端菜就走。

    李瑞家的一走,燕攸宁冲霍西洲道:“那道菜你等下不要吃,我另炒份小排骨给你吧。”

    霍西洲见她的脸蛋沾染了一丝油烟味,更显得宁静婉约,微微一笑,“好,我来给你加柴。”

    燕攸宁就另外用甜酿话梅炒出汁,给排骨入味,炒出糖色,她厨艺熟练,至少有数年的火候,连霍西洲都不免奇怪,为她起锅的时候,信口问:“何时学的做菜?”

    谁知她一听,却不肯正面回话,只含含糊糊地说是自学的,没有人伺候的话只能自己动手。

    怕他吃醋,因她原来是为了李苌学的。燕攸宁决定,这种伤感情的话还是烂肚子里好了,反正以后只给他做,为谁学的有什么重要的。

    好在霍西洲并不于此事上深究,起锅装盘以后,尝了一口,排骨用油炸至微酥,入口软硬适中,话梅的清甜已经入味三分,几乎融化进了肉骨中,确实是他从没吃过的风味。

    燕攸宁歪着脑袋,“好吃吗?”

    霍西洲见她明眸扑朔,一脸期待的娇憨模样,一时间没有忍住,揉了揉她的耳朵,“以后还有?”

    “当然!”燕攸宁笑容狡黠,“你喜欢的话,一辈子都有的!”

    霍西洲“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搭话,一手端盘,一手牵住她的手出斗春院,将菜肴递给抱琴接着,便与自己的妻子一同回明锦堂,沿途无人,他朝她问:“你的蘑菇不会吃出毛病么?”

    他毕竟亲眼见过,她吃完之后不久立刻就进入幻象的情况,人如魔怔了般,对着空气又哭又笑自言自语,原来是她一个人也罢了,国公府的人若是都中毒了,那场景才是不可想象。

    燕攸宁的神色颇有些自傲:“我早问过了,青霞山后山的这种蘑菇毒性很轻微,只是会令人出现幻觉,而且要不了一时三刻,幻觉就会消失了,随后三日之内,毒就可以经由身体排出体外,只要不是长年累月地吃,没什么问题。”

    顿了一下,她道,“我还是拦着点儿淳哥儿。”

    小孩子毕竟与大人不同,怕吃出什么好歹来,尤其他又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