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西洲的脑中一根线蓦然绷断了,后边所有话都没听到,只听到一句“途中身体不适”。

    她身子弱,跋山涉水前来长云,可想而知是何等艰辛。

    她竟不告诉自己一声,私自做了决定,带着那么几个靠不住的人,就敢只身前来!

    “王妃,身体如何?是何处不适?”

    霍西洲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音在发颤。

    倘若阿胭有任何不测……

    就算赢了胡人,算尽天下,又如何?

    拥有无边孤单的漫长岁月,生又有何欢?

    信使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害怕王爷知道了王妃有孕的事情愈加责难于己,来的路上他就想了千百遍可能会面临的雷霆之怒。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别无选择,还是只有实话实话,否则若是后来揭穿,他将死得更惨!

    信使战战兢兢抖着嗓子道:“王妃路上头晕干呕不止,经西夷大巫的诊断,王妃这是……有孕了。”

    话音未落,霍西洲倏地垂下眼睑,震惊地看向信使:“你说什么?”

    信使肩膀打抖,掐着自己的虎口来保持清醒,哆嗦着道:“王爷,王妃有孕了。现在差不多有六个月了……”

    一晃眼竟是半年!

    霍西洲的脑中嗡地一声,自己离了她已有半年之久了。

    这半年,阿胭怀孕了?

    可是她不是曾经说,她被卫氏陷害,身体不能受孕么?

    她体弱,本来霍西洲也不欲让她此时受孕,但因为几个名医都说她难有子嗣,在房事上霍西洲从没节制过,亦没有过措施。

    他的脑海犹如数百面重鼓一同遭到重锤,震得耳蜗剧痛,一时间差点跌回自己的大椅中。

    “王妃有孕了,你们怎么没有护送她返回长安!”霍西洲回过神,朝信使厉声质问。

    信使无奈至极,咬牙道:“王妃她不让啊……她执意要来长云,就算是走得慢些,也不肯返回长安安胎。对了王爷,王妃出城的时候,陛下曾经私下召见过王妃,不知道说过什么。”

    段桐秋知道这时候的王爷心乱如麻,一时间怕是没法思考,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当务之急不是责罚这个信使,王妃既然来了长云,为何我们一直没有收到消息?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赶紧接回王妃。”

    霍西洲犹如被一棒打醒,扬起漆黑的长眉,立刻大步朝外走去。

    “此间由孙倬镇守,段桐秋,随我走!”

    第98章 夺妻

    从长安入长云境地, 只有一条宽阔的大道可以走。

    霍西洲立刻离开河套,沿着那条蜿蜒崎岖的高原路沿途折回,但并没有碰到燕攸宁, 先遇见的是从乌兰逃难而出的百姓。

    百姓风尘仆仆, 卷着铺盖干粮,从遭到了修图塔尔屠杀的乌兰镇掏了出来, 迷失了方向,一路奔波至此, 霍西洲不可能视若无睹, 便下马, 上前询问是发生了何事。没想到一问之下, 竟问出了他的王妃的下落!

    “前不久修图塔尔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王妃在乌兰,就带着人过来活捉王妃, 但是他对王妃要活的,对我们百姓就放火打杀……”

    “乌兰死了很多人,现在百里将军也不知去向了, 我们全部逃了出来,打算到就近的镇上投奔亲戚……”

    霍西洲咬牙, 拳攥得青筋暴起。

    “那么王妃呢?”

    他心中无比害怕, 可是问出来的话却尽可能的冷静。

    如果阿胭有三长两短, 修图塔尔被戮尸都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颠沛流离的百姓, 脸颊皴裂, 皮肤溃烂, 泪水不断地从眼眶当中涌出:“不知道, 我们只能自己逃命,谁也顾不上谁了……”

    危急关头,谁会去关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霍西洲不会责怪乌兰镇中没有百姓保护他的妻子, 但是,百里鹄呢?还有那四个婢女,缘何不见踪影!

    眼见这条阔道之上,布满了越来越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每个人都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或哀嚎痛哭,或无声流泪。

    段桐秋都不忍再看,胸中热血激荡,血脉逆流,恨不得拔剑与胡人杀个不死不休!

    这时,远远地过来一支残兵,他们听到了百姓当中有人高呼长渊王,便循声而来,没想到竟真的遇见了霍西洲,犹如在沙漠当中失水已久的旅人骤然柳暗花明逢见了一块绿洲,他们大喜过望,一拥而上扑了过来:“王爷!”

    霍西洲扶起其中一人,这人便痛诉道:“小人是乌兰的守军,现今与将军失散,乌兰前夜冲入镇上,杀了无数百姓,放火烧了我们房屋,我们不是他们敌手,又实在无处容身,便都逃了出来,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王爷,此仇不报枉自为人,求王爷带领我们杀回胡人老巢去,我必定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霍西洲皱眉:“百里鹄何在?”

    这人立刻点头道:“百里将军就在前边不远,王爷你随我来。”

    霍西洲点头,随他快走几步,忽然停住,对身后跟来的段桐秋道:“你带着一队人,护送这些百姓就近到梦华安置。”

    段桐秋领命,于是不再跟上。

    霍西洲上马顺着乌兰军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几十里,果然遇见了百里鹄驻扎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些负伤的残兵旧部还跟随在他的身旁,在破败的社庙当中歇脚,周边不断有人呼痛,但缺乏伤药,百里鹄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长吁短叹。

    霍西洲一进来,旌幡一摇,露出轩然伟岸的身躯,百里鹄惊呆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长渊王,犹如梦见幻觉,差点便没有反应过来,他一步三踉跄地奔到霍西洲的面前,噗通跪倒,“王爷,末将无用!末将丢了王妃,丢了乌兰……”

    霍西洲一把扒开百里鹄紧抱住他双腿不放的双臂,冷冷道:“王妃在何处?为何不传信给我?”

    百里鹄痛哭流涕:“末将传信了,可是王爷行军太快,末将的人还没能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