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 他才道:“无论这京城里如何风云变幻,我们只要记着自己的身份,去做该做的事便可。”

    此时,一座朱门红墙的府邸里依旧灯火通明。

    “咳咳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微微弓着身子,艰难地咳了几声。

    一只手抚上老者的后背,为他顺气。

    “老师,您还好吗?”那坐在老者床边, 一脸关切的人正是江温行。

    他今日先是将沈家父子召入皇宫吩咐了一些事情,待父子俩离开后, 他便换了常服,低调地走皇宫偏门来了太傅府。

    只是他来时,太傅将将睡下, 江温行心疼太傅, 便在堂里等着,直到太傅睡醒。

    那老者咳了一阵, 终于缓过气来, 苍白着脸色往后靠了靠, 对江温行摆了摆手,道:“老臣无事。”

    这位满面病容的老者,正是辅佐了三代帝王的老功臣——太傅元启。

    元启如今已到了耄耋之年,身子虽大不如以前,头脑却还清醒。这些年他虽常卧病塌,不曾出府,却依旧关心着朝政,是以也知晓前几日江温行大张旗鼓将郑云及其党羽一举拔除的事。

    江温行的做法,元启其实不太赞同。

    这么做虽然能一举拔除毒瘤,也能杀鸡儆猴,给朝臣威慑,可到底手段过于狠厉了些,难免会叫朝臣心惊胆战,心里有了其他的计较。

    不过元启却未责备江温行。

    江温行是他看着长大,并倾注了莫大的心血细心栽培的孩子,自然也最了解江温行的性子。

    江温行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像一块美玉,可这美玉中却藏着棱角。

    江温行有先帝的仁慈,却也有武帝的铁血手腕,他能做一个好皇帝,却也需要有人看着些。

    若柔刚并济,则是最好的,若杀伐过多,难免会走上暴君的不归路。

    不过他知道前些日子沈君漓回了京城,如今成了江温行的左膀右臂。

    沈君漓此人过去同江温行一起上课时,虽然不太守规矩,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而沈君漓又最得江温行信任,元启觉得,有沈君漓在,便不用太忧心。

    元启望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年轻帝王,心里的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一点也不显出来,而是借着江温行的力,缓缓靠回床上的软垫。

    元启舒了一口气,问:“陛下今日造访,有何贵干?”

    江温行道:“今日来打扰老师,主要是有个问题想请教老师。”

    元启望着江温行,等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郑云一派已被除去,朝堂上许多职位空缺,朕想问问老师的想法。”江温行道。

    元启眯了眯眼,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官员任职一事,老臣想对陛下说一句话,”元启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江温行重复地念了念这句话。

    “陛下,老臣已离开朝堂多年,对于那些星秀之才并不了解,可陛下是每日与他们接触之人,他们才能如何,适合何职,可担何任,老臣想,陛下应当比老臣清楚。”

    元启自然知道虽然江温行前来请教官员调动一事,可他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不过是想安心而已。

    况且江温行一直都颇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江温行年少的时候,他尚且能以老师的身份提点几句,可如今江温行是帝王,坐拥江山,定然希望朝中之臣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江温行来问他,是信任他,可他不能答,也不该答。

    朝臣的升迁任免,乃国之大事,而那个决策者,只能是江温行。

    江温行思讨片刻,渐渐品出元启话里的意思。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老师这是不愿僭越,不愿因此与他有隔阂啊。

    有一刻,江温行的心中泛起苦涩。

    他想起之前询问沈君漓时,沈君漓也是打着马虎眼,让他来问老师。如今想来,沈君漓怕也是察觉到不妥,不肯插手此事吧。

    如今他虽贵为天子,可曾经的老师友人,如今都对他保留三分,不敢逾越半步。

    他身边有许多人,可每一个人都与他保持着距离,事实上,他是孤寂的。

    江温行虽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依旧牵起笑,道:“朕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元启点头,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养了会儿神。

    身旁的人却没有动静,像是还不肯离开。

    元启睁开眼睛,侧头望了江温行一眼,问:“陛下可是还有话想同老臣说?”

    江温行犹豫了一阵,才道:“老师近些天可有收到皇叔的书信?”

    他知道以前江闻会偶尔给元启寄书信,所以便抱着试探的心态出此一问。

    他虽然信任元启,可心里总有些不安。

    元启虽已离开朝堂多年,可在朝中一直都有威望。

    他当下已经怀疑江闻有谋反之心,若元启与江闻又有联系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元启没想到江温行会突然问起这个,虽然有些困惑,却还是摇摇头,道:“老臣已经很多年没有殿下的音讯了。”

    自他淡出朝堂之后,江闻便再也没给他寄过书信。

    “……朕知道了。”江温行默默松了口气。

    看元启的神态,应当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