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镇民装出一副十分懊悔,颇为遗憾的模样,蹲下身来摸着他的头,痛惜道:“阿赫,你爹娘他们出了些意外……怕是回不来了。”

    镇长也在他身旁蹲下,低声安慰道:“阿赫别怕,以后我们大家伙来照顾你,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的长大。”

    冷赫冷漠地望着眼前这帮惺惺作态的人,只觉得恶心,他们脸上悲伤的神情十分刺眼,他甚至能看到他们眼底的冷漠。

    可他却强忍着没有拍开镇民放在他头顶的手。

    他知道他如今无依无靠,还得靠这些镇民活下去。

    等那帮镇民终于离开,他合上院门,望着冷冰冰的家,恨意就像疯狂生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

    那时他便发誓,总有一日,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冷赫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抬头问沈瑶桉和江温远:“你们知道那些镇民是如何让我‘平平安安’的长大的吗?”

    “……”江温远和沈瑶桉皆未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不过是给我一些他们的孩子穿剩下的,破烂不堪的衣裳,再大发慈悲地赏我一些残羹冷饭罢了。”冷赫见他们不接话,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好几次,我甚至听到他们在给我送来冷饭后抱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长大,什么时候他们可以不再管我。”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拖油瓶,是个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人。”

    江温远和沈瑶桉默默对视一眼,冷赫所言与镇长说的并不太一致。

    镇长说镇民们都尽自己所能帮助冷赫,可冷赫的意思却是镇民们一直在给他他们不用的东西。

    虽然理智告诉沈瑶桉,面对这种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时,不该轻易相信任何一方,可感性上,沈瑶桉觉得,也许冷赫说的才是事实。

    因为他在说这些话时,她望见了冷赫眼中复杂的神情。

    比起嘲讽、不屑,那神情中更多的是悲凉。

    那种觉得世事荒唐,却无可奈何的悲凉。

    沈瑶桉想起镇长和冷赫口中的那对善良的夫妻,又想到冷赫的遭遇,忽然就明白了那种悲凉的深意。

    冷氏夫妻的善良和相助换来的却是在他们离世后儿子的悲惨人生。

    当真是造化弄人。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也无法再忍受那些镇民假惺惺的关心和他们孩子无处不在的暴力,所以我选择了反抗。”冷赫笑了一阵,又冷下脸来。

    他开始反击那些欺辱他的孩子,那些没骨气的东西,打不过他,就去请他们的爹娘当救兵。

    那些镇民本就对他多有不满,干脆以此为借口,再也不“接济”他。

    冷赫原本就对他们一面背地里抱怨,一面又要扬着假笑给他送温暖的行为很恶寒,这下干脆眼不见为净,他也不必与他们逢场作戏了。

    可那时他还小,一心意气用事,却断了自己的粮源。

    那时冷家的土地都已经被镇子收走,他一无所有。

    但冷赫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与镇民决裂后,他也没有想过再去求他们。

    而他要活下去,所以只能去偷鸡摸狗,这家摸几个馒头,那家拿点玉米和果子。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迟早会被镇民们发现,可被发现后,他并没有被赶出镇子,而是被镇长带回了家中。

    他还记得那日在落云山上时镇长的愤愤之言,于是没有对那个老头儿并冷言冷语。

    老头儿前几年病了,去京城里治了很久的病,等他病好归来,正巧碰上镇民们商量着要将他赶出镇子,这才急急将他接到家中。

    老头儿也确实与其他镇民不一样,是真的对他很好。老头儿孩子有的东西,他也会有。

    那是他人生中为仅有的温馨的几年。

    但他从未忘记父母的惨死,从未忘记自己当初决定活下来的原因,所以等他长大,便开始细细设计复仇计划。

    老头儿是唯一一个于他而言有恩无怨的人,而他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复仇,就一定不能拉老头儿下水。

    所以他故意行为恶劣,叫镇民们忍无可忍,决定将他驱逐出镇。

    老头儿对冷赫失望透顶,也知道镇民们积怨已久,已经容不得他继续留在镇上,于是未再保他。

    得到镇长默许的镇民们猖狂起来,冲进冷赫家中,对他棍棒相加。

    冷赫趴在地上忍受着不停落在身上的棍棒,死死咬住牙关,心里暗道:“总有一日,我会将你们今日的所作所i为一分不差地还给你们。”

    他被打得昏死过去,再醒来,已是在一片荒坟里。

    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咽了气,去地府报道了,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身上的伤很痛,他的精神却是亢奋的。

    天不亡他,定然是想给他一次复仇的机会。

    还好这些年他偷偷藏了些伤药在身上,这回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涂了药,在荒坟里瘫了一日,待恢复了些力气,便慢吞吞地往落云山走。

    去落云山并不一定要穿过落云镇,从镇子外的小路也可直达那里。

    自他爹娘出事以后,镇子上的人就再也没去过落云山。

    无论他们是害怕也好,心虚也罢,倒让那落云山成了冷赫的归宿。

    冷赫在山上一面养伤,一面盘算着复仇大计。

    伤好以后,他便整日在落云山中行走,捡些野果或者打些野兔充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