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若不是有皇兄陪伴他,开导他,或许他会像冷赫一般疯魔吧。

    杀人固然不对,可为冷赫说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他爹娘报仇,即使是死也无所畏惧,这便叫人悲伤又无奈。

    所以当他望见冷赫那般厌世的模样时,会忍不住想对他说,也许他的爹娘根本不希望他为他们复仇,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应当是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也许会艰辛一些,孤独一些,却也比如此决绝地走上不归路好。

    与江温远共事这么久,沈瑶桉已经看出来,其实江温远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他秉公执法,却也有人情味。

    之前侯府案时,江温远答应昭闻替他安葬了他的家人,这次江温远也答应了冷赫去见他爹娘最后一面的请求。

    虽然世人皆称小王爷为“活阎王”,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活阎王”的内心是柔软的。

    沈瑶桉也站起身来,问江温远:“阿远,我们接下来去哪?”

    江温远被沈瑶桉的声音唤回了神,他垂眸,淡淡道:“我们先去将那些姑娘的埋骨之地告知镇长,之后本王送你回侯府。”

    沈瑶桉察觉到江温远情绪低落,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道:“好。”

    冷赫和十四、十六走在最前面,冷赫带着一行人朝断崖下走去。

    那是一条与之前上山的路截然不同的泥泞小道。小道的四周草丛茂密,近乎人高,十分难走。

    那些杂草十分锋利,一不小心便会被刮破衣裳。

    冷赫虽然被绳子绑着,却走得很快。

    待走到那块墓碑前,冷赫便直直跪了下来。

    他眼睛湿润地望着那块刻着“慈父慈母之墓”的墓碑,哽咽道:“爹娘,阿赫为你们报仇了,阿赫很快就能与你们团聚了,你们还在等着阿赫的,对吧?阿赫一直、一直都等着你们给阿赫过一个生日……”

    冷赫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段话,周围的官差皆未吭声。

    冷赫絮絮叨叨地将想讲的话都讲完了,最后俯下身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对不起,阿赫没能成长为你们想要的模样。

    不过这也不能怨阿赫,是你们没能好好教导阿赫,若有来生,你们再好好教阿赫吧……”

    爹娘,我们在九泉之下相见吧。

    冷赫将额头都磕破了,他却感受不到疼,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要解脱了。

    冷赫被十四等人押出落云镇时,镇长正带着镇民们朝落云山上走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踏入过落云山了。

    落云山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却又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走在陌生的小路上,曾经坍塌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树木草丛,那沙石之下的往事,也渐渐被人们淡忘。

    其实除了冷赫还对过去耿耿于怀以外,当年的那些镇民早已忘怀。

    也许现在提起冷家夫妻,他们只剩下一声叹息。

    所以当他们看到“山神”竟然是冷赫时,才会那么惊讶,而惊讶之后,只觉得毛骨悚然。

    冷赫恨他们,这他们是知道的,就像他们讨厌冷赫,冷赫也心知肚明一样。

    与冷赫共处的那些年,他们就彼此厌弃,却又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只因偶尔午夜梦回时,他们也会害怕冷家夫妻的冤魂找上门来。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除了祭礼之外,他们不愿踏入这落云山一步的原因。

    原先在“山神”显灵时不信邪跑上山去一探究竟的人再也没能回来,他们除了怀疑山上真的有山神之外,其实还害怕是那多年前被暴雨带走的冤魂咽不下气,来找他们麻烦。

    再加上后来有镇民不信命,扎了个草人代替自家姑娘上山,当天夜里便被灭门,鲜血流出小院,染红了街道,他们更加寝食难安。

    所以镇民们只能心惊胆战地供奉着,生怕“山神”发怒,叫他们齐齐去见阎王爷。

    而为了让其他的家人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那些被“山神”选中而成为祭品的姑娘们便他们对“山神”迫不得已的妥协。

    或许这些年那些亲手将女儿送上绝路的镇民们也有愧疚过、自责过,可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下去。

    那种丧女之痛像毒蛇,无时无刻吐着芯子,叫他们疼痛难安。

    以前他们好歹还能用女儿是送去给山神了,这也算是为自家积福为借口麻痹自己,如今知道真相后,除了想将那冷赫大卸八块之外,更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恼。

    因为他们细细想来,那些被挂上红布的人家恰好就是当年请求冷家夫妻上山的镇民。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报复,而他们却没有察觉。

    又可悲,又可笑。

    当年他们没有仔细寻找过冷家夫妻的尸骨,如今却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来寻自己女儿的尸骨。

    镇长按照江温远告诉他的方向,来到冷赫藏身的山洞后面,可那里并没有空地,只有一片断崖。

    镇民们站在那断崖前往下望去,只能望见一片茂密的树林。

    其中一个镇民道:“咱们的闺女不会被葬在了断崖下面吧?”

    四下顿时寂静。

    他们忽然想起,当年冷家夫妻也许就是坠崖而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