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苏映秀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前方引路的是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而她则慢悠悠跟在后面。

    已经两天了,她还是搞不明白两人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结伴同行了呢?

    申时,太阳逐渐西落,日头依旧毒辣,晒的人头晕眼花。

    苏映秀忽然不想走了。

    “诶!”

    她大声叫住路小佳。

    白衣少年在暖黄的日光下蓦然回首,冰冷的眼睛在看向苏映秀时逐渐有了情感,俊逸的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走累了?”

    清朗的嗓音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带着独属于路小佳的关怀。

    苏映秀盯着他问:“之前在镇子上,你为什么不买匹马来赶路?”

    “忘了。”

    其实是苏映秀夸他那句,影响了他的头脑,但路小佳不会实话实说。

    他反问:“既然你记得,为什么不买?”

    “因为我没想到会走这么远。”

    苏映秀是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这句话,她眼神愤愤,口气也不大好。

    “你可能不信,我是来看风景的。”

    跑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沙漠来看风景,饶是路小佳也不由出言讥讽道:“那你可真不怕死。”

    “就知道你不信。”

    苏映秀无奈的叹了口气,低着头嘟嘟囔囔了几句,忽悠抬起头看向路小佳,清透水润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都走了这么久了,到底要去哪里呀?”

    路小佳略微抬眸,吐出三个字:“万马堂。”

    苏映秀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好似铜铃,她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姑娘,也知道那并不是个好去处。你去做什么吗?”

    路小佳说:“有人出价二十万两,请我过去杀一个人。”

    “二十万两!”

    苏映秀立刻忘记害怕,双眼亮晶晶,放射着璀璨的光芒。

    “原来做杀手这么赚钱的吗?!”

    路小佳:“……”

    他一时无法适应苏映秀前后两幅面孔,怎么会有人变脸变得这么快!

    “二十万两……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银子!”

    苏映秀摸着自己挂在腰间空瘪瘪的钱袋,眼角不禁流下羡慕的泪水。

    “你一个人花的完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帮忙,替你分担一点压力?”

    真是个有趣又有意思的妙人。

    路小佳暗忖,选择带上她一起赶路,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花钱还不简单!”

    路小佳豪爽道:“给黄河边上的灾民送点,再给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小孩送一点……二十万两听着挺多,但根本不够我花费的。”

    苏映秀听他说完愣住。

    “你送钱给灾民、小孩?”

    路小佳抱臂斜睨了她一眼,懒洋洋道。

    “怎么,没想到杀手还会做善事?”

    “嗯。”

    苏映秀诚实的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如果做出这种事的杀手是你,我也不算太意外。”

    迎着路小佳看过来的目光,苏映秀展颜一笑。

    “毕竟你好看嘛!俗话说的好,人美,心善。”

    “……”

    他居然又被调戏了!

    路小佳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好似只要他转身够快,别人就看不到他一瞬间绯红的脸颊。

    “诶,干嘛突然走那么快!”

    苏映秀紧跑两步追上去,直到撞上路小佳的胳膊才放缓速度,开始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讨好。

    “你们杀手这行竞争激烈吗?”

    “还需要新鲜血液吗?”

    “你看我成吗?”

    “不如你带我入行,我跟着你干,赚了钱咱俩一人一半。”

    “你怎么不说话呢?”

    “你要是觉得吃亏,我还可以拜你为师,等你以后老了金盆洗手,我给你养老啊!”

    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路小佳额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滚烫的面皮迅速退温,刚才会觉得她是个“妙人”,绝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觉。

    托苏映秀的福,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他们终于赶到距离万马堂最近的镇子。

    路小佳的耳朵总算解脱了。

    说来奇怪,其他人别说像只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吵个不停,就是多说两句话,路小佳都会不耐烦的赏对方一剑封喉。

    可换成这个满打满算认识了两天半的少女,路小佳竟然硬生生忍了下来。

    若是把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一定会惊掉下巴。

    路小佳对她实在太特别了,特别到让人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镇子上的街道很空,行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还都是急着要回家。

    苏映秀和路小佳停在街上唯一一家挂着灯笼,正在营业的建筑物前。

    之所以说是建筑物,是因为这家店门上,该挂牌匾的地方却空着。

    “进去?”

    苏映秀手指了指里面问道。

    路小佳没说话,人已经推门而入。

    “得,我就多此一问。”

    苏映秀撇撇嘴,紧随其后。

    这家店外面看着其貌不扬,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装潢气派又富贵。

    有酒,有赌,还有漂亮女人。

    苏映秀和路小佳甫一进来,倒是因为出众的外貌气质,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但很快大家就失去兴趣,重新沉浸在与朋友把酒言欢,与美人逗乐中。

    路小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柜台。

    柜台的后面,端坐着一位专心致志,玩骨牌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两鬓斑白,衣着却很华丽,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估计是这家无名居的老板。

    “两间上房。”

    “只剩一间了。”

    老板头也不抬,好似做生意还没有那副骨牌重要。

    一锭金子被路小佳推到老板的眼皮子底下。

    苏映秀看他大手大脚,不把金子当回事,那叫一个心疼。

    心疼金子!

    “只有一间房。”

    老板依然没有抬头,丝毫不为出手阔绰的客人有所动容。

    苏映秀见路小佳还要掏金子,连忙扑过去制止他的动作,连带着把之前给出去的那锭金子也拿回来,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算了,算了,这家没空房,我们就换一家。”

    就在此时,那老板终于舍得抬头,微笑的看向他们,施施然道。

    “镇上只有我这一家客栈。”

    “最近万马堂要办喜事,来捧场的江湖人特别多,你们若是离开,再回来说不定连最后一间也没了。”

    “住。”

    路小佳不是个犹豫的人,他相信老板不敢骗他,当即就决定住下来。

    老板收了银子,视线在路小佳和苏映秀之间游弋,迟疑的开口道。

    “那,二位谁住?”

    苏映秀虽然是一副男人打扮,却是那种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她在女扮男装。

    穿男装不是为了别的,就图一个方便利落,她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不需要故意遮掩女儿家身份。

    金子是路小佳付的,苏映秀也不好开口跟他抢房间。

    尽管她并不介意跟路小佳挤一挤,但这样的话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来,总让人有种献身的意味。

    饶是苏映秀性格大大咧咧,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安排姑娘和翠浓挤一晚,说不定明天就有退房的客人。”

    老板倒挺有善心,可能是不忍见一个小姑娘露宿街头。

    想了想,老板又补充了一句。

    “翠浓是我们这里的头牌。”

    头牌,那就是□□了。

    苏映秀无所谓跟谁住,左右在这家店里,她肯定不会出事。

    刚要答应,就听路小佳突然开口。

    “不用了,她跟我一起住。”

    苏映秀眨巴了两下眼,没出声。

    老板瞬间明了,对两人会心一笑,叫来伙计带他们上楼。

    老板身后就是通往二层和三层的楼梯,绕过去,热情的小伙计殷勤的在前面引路。

    伙计将人带到打扫的干净整洁的客房,在问过他们需不需要其它服务,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就准备退下。

    临走前被路小佳叫住。

    “你们老板怎么称呼?”

    伙计答道:“我们老板姓萧,名别离。”

    路小佳淡淡的“嗯”了声,扔给小伙计一块大概二两重的碎银子。

    小伙计得了赏钱,眉开眼笑的告退。

    苏映秀眼中几欲喷火,嫉妒的。

    “你可真是钱多没地方花!”

    路小佳无视她的嘲讽,往柔软舒适的床铺上一躺,悠哉哉地翘起二郎腿,一边剥花生,一边往嘴抛。

    “这家店里武功比你高深者比比皆是,你时刻留心着点,最好别离我太远。”

    以路小佳的武功,一眼就看出苏映秀的深浅,当然,他也不会小瞧了对方,毕竟一个小姑娘敢孤身闯入大漠看什么风景,背后一定有什么倚仗,绝对不简单就是了。

    苏映秀眼珠转了转,凑到床边蹲下,娇俏可人的脸上扬起分外甜美的笑容。

    “怎么,你担心我啊?”

    路小佳斜眼瞥她一眼,吃了太多花生,让他说话都带着一股清香。

    “是啊,担心我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你就被人杀了。”

    苏映秀又问:“我若被人杀了,你会帮我报仇吗?”

    路小佳道:“如果你肯答应,死后把遗产留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接下这个赔本的买卖。”

    “你还要考虑?!”

    苏映秀气愤的拔高声音。

    “那当然了,你一看就很穷。”

    苏映秀:“……”

    扎心了,朋友。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来,赏你颗花生。”

    路小佳手指一弹,圆滚滚的花生米直冲她的面门。

    “你要毁我容啊!”

    说着,苏映秀动作迅捷,用掌心拦住那粒射向她的“暗器”,学着路小佳吃花生的样子,丢进自己嘴里咀嚼。

    “你明天就要去万马堂杀人吗?我听说万马堂是江湖第一大帮派,肯定很大吧!”

    路小佳道:“一点也不大。”

    苏映秀好奇,“你去过?”

    路小佳从鼻子里“嗯”了声。

    “我曾试过骑着快马从东至西,一路上不停歇从清晨跑到黄昏,堪堪跑出了万马堂的范围。”

    “这还不大?!”

    苏映秀咋舌。

    “你在人家大本营里跑马,万马堂都不管的吗?”

    “就是因为被他们追杀,我才骑着马一路的跑,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过分,十几个高手围攻我一个!”

    路小佳即便表现的再忿忿不平,苏映秀也无法同情他。

    “……活该。”

    忽而她蹙眉道:“这么说来你跟万马堂有仇,那你明天去万马堂执行任务,不会没杀了目标,先被万马堂解决了吧?”

    路小佳却不担忧。

    “雇主来信时说目标在万马堂,但我猜他此刻一定已经从万马堂离开了。”

    从杀手到神算子,这跳跃是不是有点大?

    “还没问你要杀的是谁?”

    “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路小佳卖了一个关子,又很快揭开。

    “是傅红雪。”

    “傅红雪!”

    苏映秀惊愕,她的确听过。

    就在与路小佳相遇的小茶馆,听了还不止一遍。

    “所以世上最快的剑和最快的刀,明天就能分出胜负了吗?”

    担心朋友的同时,苏映秀也很激动。

    路小佳也想起了小茶馆里的那一场辩论,以及说书先生对他的推崇。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我是不是该在分出胜负后,给说书先生送个信。”

    对方吹捧他的那些话,他这个当事人听了都耳热。

    苏映秀道:“不用,你跟傅红雪之间的对决,一定是场精彩绝伦的大战。结果也会像飓风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刮的天下皆知。连细节,他们都舍不得漏掉一星半点。”

    路小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就在房间安静了几息后,路小佳突然问道:“你站哪一边?”

    “我和傅红雪,你认为我们谁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