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看来不需要去找雇主了。”

    苏映秀察觉到弥漫在空气里一触即发的紧绷感,黑黝黝的眼底升腾出两簇奇诡的火苗。

    她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喜欢摩挲一些东西,比如戴在手腕上的镯子。

    金镶玉的镯子外观精致华美,镯面上錾刻着牡丹浮雕,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暗纹,一看就知道是老师傅的手艺。

    若拿去典当,最少也值万八千。

    如果再加上同套的玉钗、项链、耳坠、戒指,价格还能往上翻三倍。

    这么算来,苏映秀不缺钱才是。

    可每当路小佳大手大脚花钱时,她眼里羡慕嫉妒又不似作伪,实在是奇怪!

    “真是的,原本还想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去杀你。”

    路小佳的口吻听起来很苦恼,他想到苏映秀看傅红雪的眼神,冷硬的目光无比挑剔的打量“猎物”。

    脸白的像鬼,还穿一抹黑,浑身阴森森,根本不怎样,至于看呆了吗?!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路小佳拔出剑,双眼一眯。

    “你还是早点死吧!”

    听到有人说要杀自己,傅红雪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始终面无表情,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个面瘫?

    “你是谁?”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无边孤寂。

    “路小佳。”

    “好。”

    傅红雪左手拿着刀鞘,右手握紧刀柄,缓缓往外抽刀。

    他的刀像他的人一样奇特。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就连刀刃也是黑的。

    这样的刀,如果沾上鲜血一定看不出来。

    空荡荡的街道,早在居民察觉到势态不对,就已经跑的干干净净。

    鱼肚白的晨曦被金灿灿的日光取代,碧空如洗,气温逐渐升高。

    干燥恼人的西风,裹挟着黄沙在漫天飞舞。

    一条青石板道,路小佳和傅红雪,隔着十米远对峙。

    苏映秀和叶开两个吃瓜群众占据着最佳观看点,目光一个比一个火热,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旷世之战。

    一瞬间,街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有了动作。

    “锵——”

    快,实在太快了,苏映秀根本没有看清楚他们是怎样出招的,就听见刀剑相撞发出的令人胆寒的声音,两把兵刃接触的地方冒起了火星。

    路小佳打起架来丝毫不拖泥带水,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锋锐、凌厉、冷冽、赏心悦目。

    每一招每一试都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能一剑杀死敌人,就绝不浪费第二剑。

    他的剑迅驰如奔雷,非常快,快到肉眼都捕捉不清;剑光化作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如一张遮天蔽日的细网,朝傅红雪笼罩而去。

    面对路小佳的步步紧逼,傅红雪刀刀致命,丝毫没有落入下风。

    他的跛脚没有影响他的速度,看来是有专门针对这个弱点,做过特别的训练,让他无论躲闪还是进攻,永远都那么及时、精确。

    两大高手之间的生死对决,搞出的动静肯定小不了。

    不仅惊动了住在无名居的客人,就连断了双腿的萧老板,都让伙计用轮椅推他出来看热闹。

    镇上胆小怕事的居民也躲在家中,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扒着门窗缝隙偷看。

    大家看着他们从地面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回地面,周围好些个建筑都遭了殃。

    路小佳剑气纵横,掀飞三座屋顶瓦片;轮到傅红雪刀风凌厉,劈裂半条青石街道。

    世人大都慕强。

    在场观战的人中有的开始幻想,想象决斗的两人中有一个是他们自己。这样一代入,看的更加热血沸腾,心里逐渐升出对这两人的崇拜之情。

    此一战,路小佳和傅红雪势均力敌,激烈程度可以说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们同时出手,又同时停手。

    “你今天杀不了我。”

    傅红雪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打过一场,路小佳心里痛快了,闻言他点点头。

    “我会把定金退回去。”

    傅红雪不是个热情的人,他和路小佳不熟,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我走了。”

    傅红雪拖着残疾的右脚渐行渐远,路小佳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他们其实很像的感觉。

    “路小佳!”

    苏映秀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白皙的脸上还带着激动引起的潮红。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路小佳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双眼亮晶晶,对他满是崇拜的苏映秀。

    “啪啪啪……”

    萧别离突然鼓掌,目露欣赏的感叹道:“不愧是天下最快的剑,果然名不虚传!无名居能招待路少侠,实乃三生有幸,萧某想请路少侠喝顿酒,不知少侠肯不肯赏光。”

    “请喝酒,好啊!好啊!”

    叶开跳起来帮路小佳答应。

    三人回到无名居找了张桌子坐下,与昨晚来时不一样,这次他们收到了万众瞩目的待遇。

    苏映秀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尽管这些目光都是在看路小佳的时候把她捎带上的,依然压力不小。

    “原来这就是出名的感觉。”

    叶开嘿嘿一笑:“感觉怎么样?”

    苏映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信女愿终身都是小透明。”

    不仅是叶开和路小佳,就连给他们送酒来的萧别离,都被她的搞怪逗笑了。

    萧别离并没有坐下来陪他们一起喝酒,而是在好酒好菜端上来后,敬了他们一杯,便告罪退回柜台,继续摆弄骨牌去了。

    苏映秀不爱喝酒,酒和水一样,喝多了涨肚。

    她托着下巴看路小佳和叶开喝。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是谁请你来杀傅红雪的,这能说吗?”

    路小佳点点头。

    “我已经决定要把银票退回去,自然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这镇上绸缎行的陈大倌。”

    “绸缎行?”苏映秀表情古怪。

    “可傅红雪看起来,不想是会为难普通百姓的人啊!”

    路小佳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管拿钱杀人。”

    “我知道!”

    叶开一口饮尽杯中酒。

    “在你们来到这片大荒漠之前,短短半个月,江湖第一大帮派万马堂已经死了五十六口人,外加四百三十一条牲畜。就在前天夜里,在这座无名居,惨剧还在持续上演,却换成前来参加喜宴的各大门派中的精英弟子。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一刀致命。”

    苏映秀蹙了下眉。

    “你想告诉我们,人都是傅红雪杀的?”

    他也不像个嗜杀之人啊!

    “他们说是傅红雪,不是我。”

    苏映秀道:“他们?”

    叶开解释道:“万马堂的人、各大门派的人,还有镇上的居民。”

    苏映秀却道:“你肯定居民都是镇子上的本地人?”

    叶开倒酒的动作一顿,神情凝重,“什么意思?”

    “刚才决战的时候,我无意中瞟了一眼,发现有几个人是易了容的。”苏映秀道。

    叶开目露惊奇,同时被她话里巨大信息量给吓到。

    “决战的时候居民都躲在家里,你怎么可能发现?”

    “从门缝里瞧见的。”

    苏映秀说的云淡风轻,根本不知道她这句话在别人心里造成多么大的惊涛骇浪。

    “一条缝够干什么!”

    叶开既茫然又震惊,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路小佳也忍不住看过去。

    “一条缝足够露出一只眼。”

    苏映秀语重心长道。

    “可千万别小瞧一只眼睛,眼睛会说话,能反映出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它能透露给我们的东西可太多了。”

    叶开听的头皮发麻。

    “我看最不能小瞧的是你才对!”

    仅从躲藏在阴暗处的一只眼睛,就能发现对方是易了容的,这人无论是观察力还是易容功夫,想必都已经修炼的出神入化。

    果然,闯荡江湖就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

    尽管苏映秀看起来纯真又无害,可若真的无害又怎么能在吃人的江湖,活的光鲜靓丽,潇潇洒洒。

    苏映秀耸耸肩,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明亮,一望就能看到底,无辜又动人。

    忽地,她眼前出现一粒剥去褐色果衣的花生米,圆滚滚,白生生。

    是路小佳递过来的。

    苏映秀欣然接受,拿起来往空中一抛,肉嘟嘟的小嘴巴立刻凑过去接,“嗒”的一声,花生米掉进它最后的归宿。

    苏映秀嚼了嚼,冲路小佳灿笑。

    “真香。”

    看着他们,叶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不过谁他脸皮厚呢!

    “无骨蛇西门春,你听说过没有?”

    苏映秀点点头。

    “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了的千面魔人的四大弟子之一嘛,如雷贯耳。”

    叶开问:“那你觉得西门春的易容术和你相比,谁更胜一筹?”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苏映秀喃喃自语,然后瞥见路小佳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路小佳和傅红雪的翻版嘛!

    不过,她跟路小佳才不一样。

    苏映秀仰起小脸,挺高胸脯,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目光蔑视道:“必须是我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嘿嘿!”

    叶开:“……”

    事实证明,笑的猥不猥琐,还是得看脸。

    “对了。”

    苏映秀无视叶开那副“竟然还有人比我不要脸”的表情,好奇道。

    “万马堂究竟要办什么喜宴,昨天萧老板就提到喜宴,因为喜宴害得我只能打地铺。”

    叶开道:“万马堂和慕容世家要联姻。”

    苏映秀一怔:“慕容明珠和马芳铃?”

    叶开道:“你知道他们。”

    “听说过,没见过。”

    苏映秀兴致勃勃的追问叶开。

    “诶,你见没见过马芳铃,我听说她可是武林第一美人,长得是不是很漂亮?”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叶开却如临大敌,他谨慎道。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千万不能在女人面前夸奖另一个女人,尤其这两个女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啧啧,多么痛的领悟!”苏映秀偷笑,“看来你没少在这方面吃教训呀!”

    叶开不知道想到了谁,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

    有人请客自然要喝个够,结果就是睡到第二天大上午才醒。

    叶开揉着太阳穴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苏映秀和路小佳已经吃完了早点。

    “早!”叶开看到他们,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

    苏映秀回了他一声“早”,继而问道:“你一会儿有事吗?”

    路小佳眼神变得锐利。

    叶开被盯的瞬间精神,他小心翼翼的回答:“你昨天不是说有几个居民是易了容的,我准备去查查看。”

    “那正好,我们一起。”

    “不行,你要陪我去退定金。”

    苏映秀话音未落,路小佳的话紧跟着响起。

    苏映秀纳闷道:“你昨天不是说雇你的是绸缎行的陈大倌,易容的人就有他。”

    路小佳:“……”

    叶开又想笑了,只是看到路小佳腰间插着的剑,使劲憋了回去。

    昨天他们一出无名居的门正撞上傅红雪,今天他们出门又撞上了一位。

    同样的是叶开的熟人。

    不一样的是个姑娘。

    来人穿着月白衣裳,脖子和手上都带着金项圈,上面挂着金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叮当”很是悦耳。

    对方是个美人,叶开却像见了鬼,第一反应就是逃。

    苏映秀神情微妙,揶揄道:“看来这位就是让你深有感触的美人。”

    路小佳也笑了。

    叶开低声吐槽:“人果然不能念叨!”

    那位“铃铛姑娘”显然也发现了叶开,立刻加快速度,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到叶开身上,笑的眉飞色舞。

    叶开无奈的伸手搂住,在他怀里上蹿下跳的姑娘的腰肢。

    “丁灵琳,你怎么到这来了?”

    “当然是找你!”

    丁灵琳手指使劲戳着叶开的胸膛,愤愤道:“我都找你三个月了!”

    叶开摸摸鼻子,嘟囔道:“我又没让你找我。”

    丁灵琳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叶开连忙告饶,“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噗嗤……哈哈哈。”

    苏映秀笑的开心,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看叶开的笑话了。

    路小佳同样笑眼弯弯,别以为他没有发现,叶开总是在心里笑他。

    丁灵琳听到笑声,突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可爱的脸颊变的红彤彤,就算这样她也不舍得松开叶开的胳膊,有些羞涩道。

    “你们是谁?”

    苏映秀对这个让她看了叶开笑话的小姑娘非常有好感,指了指自己和路小佳介绍道。

    “我叫苏映秀,他是路小佳。”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不等叶开找借口拒绝,苏映秀瞟了他一眼,便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当然可以!”

    叶开:“……”

    姑奶奶,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