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兰亭院,他沐浴更衣过,又由奉命而来的明春替他梳发,剃了胡须。

    收拾妥当,看着镜中头发斑白,却面相隽逸的老头子,聂先生失笑摇头,喃喃自语。

    “倒是也从没想过,有些话,大半辈子了,还得找机会,还要犹豫,能不能说出口。”

    转身往外走时,聂先生顺手拿起桌上的酒葫芦。

    然而,一脚跨出门,他猛地顿住。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葫芦,又看了看身上端端正正的银灰色锦袍。

    微不可闻地浅叹一声,他又返回屋内,将酒葫芦安安稳稳搁在了桌面上。

    镇国王府……

    冬夜寒凉,苏刃玦负手立在书房外的廊道下,抬眼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他在这儿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却是大多模糊了。

    最后,试图回想苏幕之的样子,却是只有一个白衣胜雪的清挺轮廓。

    “王爷……”

    穆高的声音打断了苏刃玦的思绪。

    他微微侧头,温声问道。

    “他来了?”

    穆高垂下眼,“已经进府了。”

    苏刃玦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聂先生被引进月洞门时,只见竹林幽静的庭院里,廊下只站了一个佩刀的黑衣侍卫。

    他沿着路径踏上台阶,那侍卫略略低头,一句话都没说。

    等他跨进门,穆高便将书房的门关上。

    聂先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盘膝坐在矮榻上的白衣青年。

    他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苏刃玦气定神闲地斟了两盏热茶,侧目扫了一眼,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底闪过丝微光。

    默了默,他温润含笑,十分客气的引了引对面的位置。

    “请坐……”

    聂先生看着彬彬有礼温儒尔雅的青年,眼神还恍惚了一瞬。

    这一刻,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人,也总是这样温润宽仁,像是天底下所有的事,都引不起他的怒气,他总是如一束暖阳,能够温柔包容一切。

    那个人,便是苏幕之。

    聂先生眼睫低垂,遮挡住眼底的暗芒,踱步到矮榻前,盘膝坐在苏刃玦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聂先生垂着眼没看苏刃玦。

    然而苏刃玦却在看着他,他的视线在聂先生眉眼间流转,像是想要找出与他相似之处。

    结果,他还真的找到了。

    无论是略微斜飞的眉宇,还是唇瓣棱角的弧度,以及额心的美人尖儿,两人都如出一辙。

    苏刃玦闭了闭眼,沉下心底莫名的怒气,淡淡开口。

    “我与母亲谈过了,今日,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聂先生眉峰微挑,面无波澜,指腹捏着杯盏轻轻摸搓。

    “王爷想听什么。”

    “聂连玉……”

    聂先生指尖微紧,抬眼看向对面年轻温俊的郎君。

    四目相对,苏刃玦清黑的星眸中,溢出清凉笑意。

    “你为什么回来?”

    聂先生松开茶盏,眼睫半垂,浅笑道。

    “王爷明白,何必多此一问。”

    “你连句真话,都不敢跟本王说,如你当初逃避,一去不回头一样,你如此懦弱,本王凭什么留你在母亲身边?”

    懦弱?

    聂连玉眸色闪烁,缄默不语。

    他越是不说话,苏刃玦便越是气怒,他甚至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瞬间便面若寒霜,通身散发着寒意。

    “你是因为太后和先帝都不在了,自觉无人再能压制你,才回来的?”

    “倘若今日,本王要你收起你的心思,立刻离开帝都,不许再来打扰母亲,你是不是能做到像当初那样,头也不回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