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气,阖上眼轻声说道,声音稍纵即逝,很快便淹没于日照中。

    “顾家血脉可不能断在我手里。”

    顾明朝拢了拢袖子,初冬寒气料峭,他一路走来没披风遮挡,被风吹的得面色发白,嘴唇发紫。每路过一间办事房内,只觉暖气迎面,当真是双脚控制不住想走进去,还好最后顾明朝拉回理智,步履匆匆走向自己的办事房。

    “顾侍郎。”

    顾明朝脚步一顿,露出苍白的指尖捂住嘴咳嗽一声,认命地转身看向急匆匆跑来的人。

    “王主事。”他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

    王主事冬日竟然跑出一身汗,可见之前做了不少事情,如今他拦住顾明朝愁眉苦脸,犹犹豫豫地说道:“谢侍郎不签这单子。”

    谢侍郎便是刑部司的第二位侍郎,算是八位侍郎中真正的高门贵族,也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父亲谢韫道为御史大夫,有弹劾朝中大臣之权利,且拥有不经尚书令直达天听权职,可谓位高权重,他母亲为安国公嫡女,且安国公目前只有一女一子,嫡子担任剑南道要职,兵权在身,可谓是真真得破天富贵,鲜花团簇。

    最重要的,谢侍郎看不惯顾侍郎的故事那真是源远流长,结怨颇深,甚至可以从顾侍郎当日太极殿惊艳四方说起。

    想起这事,顾明朝真的觉得是无妄之灾,只因为谢书华在顾明朝之前一直是长安城第一才子,但是当年太极殿殿试也未得圣人一句赐官金言,原本大家都没有也不存在争斗,后来偏偏出了个顾明朝,如今更是在一起工作。尤其是一年前的长乐寺人口拐卖一案,由顾明朝亲自办理,事情办得圣人大悦,又一次亲口提拔为侍郎。

    此番种种,那真的是看得人眼热,谢侍郎把不喜之色写在脸上,贵族子弟自有追随之人,千呼百应,顾明朝原本低调之路一下子就难起来。

    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是昨夜之事。”顾明朝伸出冰冷的手指,接过那张纸看着。

    昨夜长安县发生命案按理是轮不到刑部,自有皇城司衙门办理,但顾明朝觉得事情蹊跷连夜禀了盛尚书,现在看来是已归责于刑部。

    “盛尚书这里要求转给谢侍郎?”顾明朝指了指案头上的字皱眉,“再者,因我去借调长安县,接下来应会又三天休沐。”

    王主事皱着脸不说话,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顾明朝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叹气,把单子交给王主事。

    “并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是尚书所定,若是我贸然接下,只怕他我,以及你都不好交代,王主事若实在办不下来,不如请示一下掌管行使调度的陈郎中。”

    王主事本就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不然也不会年逾不惑还是一个六品主事,他一听顾明朝的点便连连点头,正打算离开。

    “这个是怎么回事?”顾明朝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甩了甩纸张,震惊地问道。

    ——财产损失……及顾侍郎于刑部交付马匹一匹。

    “是谢侍郎说得,他说‘顾侍郎既不交代这匹马哪去了,便自己添上吧,虽是无关紧要的证据,但也不可或缺。’”

    千秋公主过来是作天作地地一把好手!顾明朝倒吸一口气,又不得不咽下那口气,恶狠狠地想到。

    ——不仅丢了新作的披风,还没由来要赔一匹马!

    千秋殿的千秋公主刚换上马球装,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惊得宫女跪了一地。

    “没事,走走走,看我把英国公的那个败家子牙齿打掉。”

    第5章 马球吊打

    应着千秋大典越来越近,皇宫内今日起开始连摆十天盛宴。大英国传统运动项目——马球,每日都在进行。马球场上各色旗帜里纷纷竖起,五彩灯笼被高高挑起悬挂在各个角落。低眉顺眼的宫人,手捧琉璃托盘,身着朱红身穿方领襦裙半臂装,裙角缀着层层祥云,一条黄色绸条丝带自两侧垂落,随着宫女莲步轻移,似瑞气祥云腾空而起,着实喜庆热闹,令人目不暇接。

    今日千秋公主亲自下场与英国公幼嫡子杨坚比试,场下已经站了十人,分穿红蓝两色衣服,其中千秋公主率领的是一队红衣女子军,个个面如芙蓉,身若柳枝,偏偏长发束起,面色沉稳,带出不一样的英气。另外一边蓝衣服的杨坚则是率领四个高门子弟,十人两两站队,手中球杖互相击打一下,指挥官听到五声脆响依次响起,这才高声唱道:“入场。”

    千秋公主懒洋洋地收回手,看着杨坚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招猫斗狗一样,浑不在意又带着居高临下地味道。

    “等会可别找人哭鼻子。”

    杨坚面色青白交加,正要发作就被身边的人拉着离去。

    时于归眯着眼看着他离开,见他面色阴沉,嘴里念着,估计可不是什么好话,心中嗤笑,扭身对着一旁四人挥手。

    “走。”

    她经过看台的时候对着正位的圣人咧嘴笑了笑,圣人脸上露出和蔼宠溺的笑来,对着她招招手。时于归使了个眼色,其余四人便各自去准备,她独自一人上前,站在台下。

    “可别胡闹,伤了人可不行。”惠安帝假意呵斥着,眉眼带笑,眼色柔和,看着台下英姿勃发的女儿,像是一朵生机勃勃的牡丹,艳丽充满生气,不需言语,只是站着便是百花之王,贵气夺目。

    “儿臣晓得。”时于归眨眨眼,娇俏地说着,见圣人无奈地笑着,突然露出狡黠的笑来。

    “此番若是儿臣胜了,可否向父皇讨要一样东西啊。”

    惠安帝失笑,见她大眼闪闪,便知道是看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奈何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当真是有求必应,只得略带矜持地说道:“若是孤能做主,普天之下自然都是我儿可得。”

    他态度自然倨傲,毕竟大英国地大物博,而千秋公主如今是大英国最为尊贵的女子,自然应有尽有。

    时于归闻言行礼,高兴地说道:“那父皇可就要看好了。”

    惠安帝连连点头,含笑看着她离去,又看着她飞身上马,姿态潇洒,脸上笑意盈盈。

    大英国第四任圣人惠安帝生得一副和蔼模样,肤色白皙,脸庞圆润,姜黄色常服,联珠团窠纹内用金丝勾勒鸟衔花枝的图案,上接日月星辰,下连龙虎鸟兽,花纹团团盛开,外罩云雾绡制的赤黄袍衫,头戴黑色薄纱幞头,腰系白玉九环带,脚蹬虎皮六合靴,端的上是富贵祥和。

    他身旁坐着两位身着艳丽宫装的女子,正是如今后宫内最为得宠的两位主子。右边容貌艳丽者为丽贵妃,左边气质端正雅正的为娴贵妃。

    “千秋公主当真是英姿勃发,这女子马球队气势不凡,与众不同,依臣妾看今日头筹得数公主。”一旁的娴贵妃开口赞道。她是惠安帝还是皇子时便被册封的侧妃,在圣人身边有几分面子,如今内宫无主,后宫凤印一分为二,其中一份就在娴贵妃手中。

    惠安帝闻言大悦,看向娴贵妃的脸色也柔情许多。

    “臣妾看公主训练的四位女官,下盘沉稳,动作敏捷,此战杨郎君凶多吉少。丽贵妃觉得了。”

    一旁的丽贵妃闻言,脸色便有些不好。她是英国公嫡女,十六岁入宫侍奉,如今在宫内算是盛宠无边,圣人对她百般恩爱,可到底是一个贵妃,前头还有两位比她入宫时间早的姐姐,有些话,年长的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再者今日下场的是她的亲弟,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偏颇一直对她有敌意的千秋公主。

    “千秋公主自然是极好的,但杨郎君和其余四人也是长安城内有名的马球好手,战火还未开始,臣妾还是不便多言了。”丽贵妃四两拨千斤地回着,她伸手摇了摇扇子,用手捂住半边脸颊,突然娇笑道,如花面容真似娇花盛开,眉目含情,脸颊生春,她娇娇地反问道,“杨郎君右手那边可是御史大人之子谢书华,这人球机可是得圣人亲口称赞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