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朝和时于归视线两两相对,时于归眼神无辜。

    顾明朝无语凝噎,两相无言对视之后,他顶着时于归热忱的视线,委婉地提醒道:“这是……谢侍郎的事情。”

    时于归一脸冷漠,恍若无闻,甚至假装端起茶来。

    ——得,这是赖上的意思了。

    “太子教令你是不是没仔细看。”时于归闪躲眼神,含含糊糊地说着。

    顾明朝顿生不好预感,谨慎地说道:“当日谢侍郎接过后,臣未曾细看。”

    时于归借着端茶的动作,露出一丝笑意,一脸平静地放下茶杯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案如今已经变成我监察,你们两位侍郎共同办理了,所以你写也没甚么问题。”

    “那教旨呢?”顾明朝垂死挣扎。

    “在谢侍郎那边,当日忘记拿回来了。”时于归无所谓地说着。这话说得也够没心没肺,但仔细一想又非常像是公主能干得出的事情。

    顾明朝疑惑又犹豫地看向时于归,想从她脸上看出丝端倪,可她偏偏此时露出一副心胸广阔的模样连茶也不端了,端坐在那边,任由顾明朝打量。

    ——大写的堂堂正正时于归,清清白白小公主。

    向来坑人的顾明朝一时间也摸不准这话是真是假,又有些后悔当日未曾仔细拜读天子教旨,今日竟然进退两难。这事若是真的,他不写便是违抗公主旨意,要是假的,他写了大概要得罪八百号人。

    “也不是叫你面呈圣人,只是交给不经意间掉给御史台的人看一下而已,说起来你们刑部离御史台这么近,阿猫阿狗叼走一两张纸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时于归一脸正色,态度自然,丝毫没有即将做坏事的羞愧。她注视着顾明朝,圆溜溜的琥珀大眼眯起来,笑容可亲,看上去格外乖巧懂事,比刑部慵懒晒太阳的猫还无辜。

    “御史台可是一个好地方,弹劾高门大户都毫不手软,王御史专职弹劾高门阴事,素有风月御史之称,只要有确凿的证据,那是一弹一个准。”

    时于归突然站起来,那身繁琐富贵的衣裳瞬间因她的动作而完全打开,如群花绽放,各处暗藏的金丝在瞬间发出微弱的亮光,熠熠生光。

    “他……是太子的人。”

    时于归缓步走到顾明朝身旁,眼角朱砂红点都被华服映衬得跃跃欲飞,更显得她眉目间顾盼生辉。她笑靥如花,白皙手指提着裙角,弯下腰附在顾明朝耳边,轻声说道。

    顾明朝先是觉得一阵幽香迎面扑来,是公主常用的蔷薇露,那股子味道顺着毛孔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迷醉得让人只想沉沦。

    只是随着公主话音刚落,那股幽香便化作一把刀直贴他脸庞,锋利刀锋让人不寒而栗,铮亮雪白的刀面只看到顾明朝脸上的表情瞬间阴霾。

    “公主多……”他收敛心底所有思绪,不露出一丝端倪,恭敬而冰冷地说道。只是他还未说完,只觉得唇上一凉。

    时于归顺手端起一旁的茶杯,抵在他唇边,不让他继续说话。

    顾明朝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她面容白皙小巧,嘴角含笑,通体气派,只是一个简单甚至带有些狭促的动作都被她做出漫不经心,肆意风流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都不觉为虑,只是站着便觉得风月无绮,无可比拟。

    “我可没说什么,只是给你讲一下御史台的小道八卦罢了,这事我可不管,你要是不给我办,我便自己来,只是到时候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可不知要扯谁进来呢。”

    时于归直起身子端着这杯茶,随意地塞回到顾明朝手中,慢悠悠地走向门口,迎光而站。她倏地扭头,猛地看到顾明朝看着她背景发呆的模样,眼底闪过笑意,冲着他眨眨眼。

    “顾侍郎,今夜风荷殿牡丹园花开正美,不如园中一叙。”

    微晕红潮,霞光荡漾。顾明朝猝不及防地心跳漏了一下。

    芙蓉殿内,丽贵妃躺在软塌上,听着豆绿探听来关于千秋殿的事情。

    “顾明朝是谁?公主私会外男?”丽贵妃闻言,猛地从榻上坐起,脸上露出喜意。

    大英国对女子管束不严,时于归因这身份管制便更是宽松,出入宫门极为随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随意私见外男。

    豆绿摇头。

    “里面是什么事情,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侍卫说是顾家有一嫡女被公主亲择为陪礼人,顾明朝是送妹妹入宫的,且他在千秋殿只带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公主驭下极严,整个千秋殿被四大立字辈四大丫鬟整治得水泄不通,丽贵妃虽掌有半边凤印,但想要往千秋殿安人也是极为困难的,依照时于归的脾气能把她不喜欢的人打出来。

    “那算了,只要公主没出去便好,不图她雪中送炭,也别要她落井下石。杨家的情况如何,小心传话,别被贤良殿那边的人抓住把柄。”

    她复又躺下,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怏怏地说着。

    大丫鬟景玉连忙上前捏着丽贵妃的小腿安抚道:“贵妃莫急,杨少卿何等人物,自然会处理得妥妥帖帖,再说还有五殿下看着人呢,绝不会让杨家人委屈的。贵妃可别太难过,等会奴婢给你化个牡丹妆,大宴上可不能被压了下去。”

    丽贵妃闻言笑了笑,点了点景玉的脑袋,娇嗔道:“就你这个小婢子会说话。再说了,也罢,晚上待圣人来,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第26章 御史告状

    刑部有一只猫名叫大花,是一只虎皮猫,本来应该泯然于众猫,奈何体胖爱娇,一猫压顶重于泰山,想问你要吃的时候,便绕着你腿边喵喵直叫,露出白肚子任君抚摸,不需要吃的时候,则是翘着尾巴,对你爱答不理,让你高攀不起。

    这样一只能屈能伸的猫性格漂泊不定,时常在刑部和御史台的屋檐上踱步,叼着刑部大厨给的鱼在御史台台阶上吃死常有的事情。

    别看隔壁御史们个个板着脸,投喂起大花来毫不手软,时常可以看见他们板着脸喵喵叫的模样,如今大花的体重一半是隔壁喂胖的,其中欧阳御史便是其中佼佼者。

    欧阳泰年逾四十,国字型的脸上常年面无表情,因为性格刚硬,说话直来直往,为官十年依旧还是一个台院侍御史。

    因着今日千秋,殿院御史不够便抽调了台院、察院御史,欧阳泰平日不会奉承巴结,独来独往,性格清高自傲,御史大夫怕他今日得罪贵人便把他留在御史台值日。

    御史台一大早便除了小猫两三只便只剩下欧阳御史与三四个资历尚浅,品级不高的人值日。人烟稀少,胖喵乱窜,正好下手。

    刑部人人都说大花对顾侍郎是不一样的。

    因为大花只蹲顾侍郎的院子,尤爱那颗靠近他书房的大树,要知道平日里这只忘恩负义的猫可是除了讨吃的,从来都是脚不落地只在屋檐上走,更别说长时间蹲在一个地方,盯着同一个人看。

    顾明朝拿着小鱼干,案前是一张看似凌乱实则逻辑清晰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