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狭长微弱,‘南’字一词似乎并无相射词语,倒是‘东风’、‘芦花’和‘晴风’,即象征春光,又与此物有些相似之处。‘斗’这词果然是鲁娘子血性之人能说出口的。老实说,我的‘细腰’似乎也与公主所射之词关系不大。”最先开口的宋文琦开口解着,她家和鲁家向来不对付,今日难得连在一起,又见她刚才得了公主一句话,便笑里藏刀地讽刺几句。

    对‘晴风’的女子,柳眉一皱,呛声道:“先不说结果未分,你这‘细腰’也大煞风景,人人对春色,你对春吗?”

    说话的人是怀化大将军嫡女章怀,怀化将军老来得女,前面三个臭小子,对唯一的幼女眼珠子一样疼着。章怀性子跳脱,常年混迹市场,说话便不似闺门绣阁那般文雅,直白甚至粗俗,老将军不以为耻反而常呼‘有父之风’。

    有人发出嗤笑,宋文琦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生怕章怀破罐子破摔,口无遮拦,自己混不吝,偏要丢她面子。

    “不过是一射覆,各有看法,何必闹得不愉快。”一旁女子劝倒,此话一出便有人接二连三劝着。章怀嗤笑一声,挨着愿娘子坐下,鲁娘子拍了拍她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时于归漫不经心垂下眼,扫了一眼底下众人,修长手指摩挲着酒杯,如玉指尖一点一点,顺着动作慢悠悠说道:“不过是消遣打趣的游戏,两位父兄都是朝中肱骨,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发生龌龊,当真是不值。”

    “公主教训的是。”底下众人行礼说道。

    “这题着实有些难,还请公主再添一词,也好赶快掀过去,免得两位娘子心生隔阂。”杨如絮开口圆场,金紫光禄大夫是杨家一脉之人,虽然她看不上宋文琦的小家风范,但这事只能是她开口缓解。

    “还是杨三娘子想得周到,那本宫再添一词——青丝。”时于归点了点桌面,看向杨如絮,罕见地笑了笑,殷红嘴角微微弯着,眼角红痣如牡丹花蕊,若隐若现,“这题就差敞开窗说话了,不知杨三娘子是否心中有了答案。”

    杨家的发家史堪称暴发户发家史,哪怕后来请了无数西席教授也不过学了点门面,那里会这些诗词歌赋,射覆本就是文人雅士间的活动,但凡缺一点才气和灵气都不行,这些除了需要出世大儒的悉心教导,还有便是浩如烟海的藏书学习。

    谢凤云嘴角弯出嘲讽的笑意,她摸了摸鬓角,露出自在得意的神情,大声骄傲地说道:“是草,‘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公主当真气质风流,精妙绝伦。这般想来,鲁娘子说的也是极对的,‘百草千葩已斗芳’,可不是一个斗字。鲁大将军虽是草莽出身,学问教养却是没曾落下,不输他人,当真是佩服。”

    这话说得字字带刺,言辞间满是嘲讽,宋文琦脸色涨红,连杨如絮也面色阴沉,时于归笑看底下波涛汹涌,暗流交集,懒懒地挥了挥手。

    立秋上前掀开红布,果真见里面放着一株嫩绿的小草,生机勃勃,春光迸发。

    “想来还是鲁大娘子精辟,可不是一个点检春光是为斗吗。立春赏。”时于归眉眼含笑,琉璃灯下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嘲讽的笑意,偏偏语气又格外温和,娇艳容貌带出一丝恶意的天真。

    杨如絮案下双手紧握,修剪圆润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偏偏脸上还要挂着笑,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世人虽不恭敬叫她一声‘杨三娘子’,谢凤云这般人今日也敢讽刺她,当真是可恶,都是宋家人,好端端地出什么风头。

    她瞪了一眼宋文琦,宋文琦偏巧撞上她的视线,背后寒毛一竖,忍不住白了脸。

    高高在上的时于归把底下之人的神情全部收纳眼中,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

    ——还不如和顾侍郎在一起有趣。她听着众人小声交谈着,那些声音忽大忽小,便无端心绪散开,漫无目的地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射覆,玩法有点参照红楼梦中的玩法,但是……能力有限,又简化了一些,大概就是类似于选出一样东西,给出提示词或者和它寓意相同的东西,然后让人猜。

    金钗 (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

    细腰 (细腰争妒看来频,金穗先迎上苑春)

    南 (红豆生南国)

    斗 (百草千葩已斗芳)

    晴风 (晴风吹柳絮)

    东风 (东风一樽酒)

    芦花 (天与芦花作羽毛)

    第44章 大宴尾声

    鼓声戛然而止, 第二轮的红球被转到谢凤云手中,红球鲜红,手指白皙,就这般愣愣地落在她手心。谢凤云皱眉, 她向来自诩身价, 就算要玩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也不屑降低身份和这些人玩,尤其是还有几个让她厌恶的人。

    杨如絮不等她反应过来便鼓掌大声说道:“都说谢娘子才华馥比仙, 人称扫眉才女,想来定是众望所归, 我对等下的射覆可是期待之极。”

    这话看似夸得谢凤云文采出众, 蕙心纨质但也不亚于把她架在火上烤,若是等会谢凤云猜不出来,便是大大打脸她头顶的才女名声。偏偏杨如絮说话一向温温柔柔, 像极了丽贵妃, 一话三笑,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谢凤云周围都坐着以谢家为首的贵女,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谢凤云捏了捏红球,嘴角弯出冰冷的笑, 眼睛上扬,秀眉微挑,随意地把球扔在案桌前, 抚了抚衣袖,看向杨如絮微微颔首,露出骄傲的神情。

    “自然,我谢家不同其他, 世代书香,时禄之家,克己复礼,测渊源,览清浊,未有厉俗独行若宁者也,不比其他,我自然不能辱其门楣。”

    谢家从清流发家,历经三朝而不倒,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在于谢家家主曾为文人之首,谢家百世阁藏书万卷,人人向往。

    杨如絮心中嗤笑,她最为看不上谢凤云这般模样,如今士林文人之首早已被安家替代,安太傅贵为太子太傅,正心修身为仁由己,深得人心。而谢家自先皇后仙逝后把嫡女送入皇宫以续恩宠,便堕入泥潭一去不返,只有她还保持着谢家的那点早已消失的风骨自鸣得意。

    时于归点了点桌面,她扫了一眼谢凤云,难得和杨如絮发出共鸣,面色不由微冷下来。

    “开始吧,立秋。”她扭头看向立秋,立秋点头带着五名侍女依次收上那些物件。时于归扫了眼托盘上的东西,心中忍不住笑起来,不用想也知道那个突兀的东西是谁的。

    立秋把东西放在中间位置,时于归盯着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生姿的宫灯,微微眯了眯眼,笑道:“我射一字——晃。”

    谢凤云一看托盘内狭长的物件,眼睛一亮。她没想到公主竟然会选自己的东西,想来也是顾忌谢家的情面,她抬了抬下巴,神情骄傲。

    “我射梅花。”

    她扫过和人耳语的杨如絮,手指绕着红球带子,嘴角露出冷笑。

    “我不过是胡乱捡了东西,这回被摆上台面当真是羞愧,我观此物和我关系也不大,但也见花献佛射一个云字。”

    说话的人温温柔柔,脸上带着一丝羞赧,红着脸说道。谁也没想到宴会居然要举行射覆,还偏偏轮到自己。时于归点了点头,安慰道:“无碍,这字极好。”

    那人行礼谢恩。

    “我这物极为好猜,春日的长安城满目皆是,我也不故弄玄虚,平白增了你们难度,我射一红雨。”那人穿着粉色襦裙笑说着。

    “白娘子果然是为我们着想,桃花乱落如红雨,是否是桃花。”有人笑道。长安城四大街八大巷所有街树都是桃花和柳树交错而栽,一到春天便极为美丽,堪称长安一绝,护城河旁有一章台厅,日日都有文人雅士饮食作画。

    白娘子笑着说点了点头。

    “我的也简单,闹。”

    “碧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