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于归露出一双眼睛, 大眼睛眨眨,无辜地说道:“学习新技能啊。”

    “什么?”顾明朝一脸迷茫。

    时于归摇头晃脑地不说话,只是继续用书埋住脸,不一会儿又发出不明所以的笑声。

    顾明朝叹气,继续捧起刚送过来的十年之内的洛阳折冲府的旬月折子。荒庙中的女尸已经确定是曹文依,而男尸则待定为洛阳折冲府兵曹张武,他现在正在翻看着洛阳折冲府的案卷资料。

    洛阳折冲府为上府,上府共有一千二百人,洛阳位置特殊为一千五百人,折冲都尉王彪为杨家表里姻亲,余下的左右果毅都尉、别将、长史、兵曹参军细细看来都和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折冲府地方刺史无权指挥,故每逢大事必上报天听。

    目前大英折冲府总计六百三十四个,由十二卫和东宫六率遥领,如今太子监国,所以每旬月上报各府情况的折子都会交由东宫审核,上个旬月的洛阳折子如今出现在顾明朝案头。

    这份折子把几位重要人物的工作安排罗列得一清二楚,其中关于兵曹张武的说法则是在祁门山上训练新兵。训练新兵是个隐秘的事情,除非当面述职,不然可不用介绍得过于清晰。

    “哪来的新兵?现在有征兵吗?”不知何时,时于归悄咪咪地摸了过来,她坐在顾明朝对面,探过脑袋好奇地问着。

    顾明朝见她笑得脸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润润的,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残渣,无奈地笑了笑,拿出手帕,促狭地说道:“我这手帕一个月丢个七八条,静兰都赶不上绣制了。”

    时于归胡乱地擦完嘴,原本下意识要藏起手帕的动作一顿,咳嗽一声,旁若无事地继续放进袖间,一本正经地说道:“静兰女红课一向动作慢,没事,我过两天叫尚服局做个一百条给她。”

    她一点都不心虚,板着脸认真地质问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条刚放在身上没两天的手帕再一次消失在顾明朝眼前,他无奈地叹气,接过她的话解释道:“折冲府兵源额度就在那里,为保证战力,每年都会不断替换青壮年来补充年迈伤残的卫兵,这些小幅度调整和大规模征兵是不同的,训练新兵的事情一般都是交由兵曹负责的。”

    时于归哦了一声,她快速地扫过几份折子,笑说着:“这些人的生活轨迹怎么与盗版里的李旦白娘一样,来来回回就写这些地方。”

    “洛阳地处腹地,常年无战事,他们来来回回做的自然都是这样,若公主看得是河南道七十三府中的折子,只怕觉得那些折冲府真是忙碌,日日都得警惕外敌侵犯。”顾明朝耐心地解释着。

    时于归趴在案桌前,抬起头看着顾明朝,琥珀色大眼睛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带着天真的模样,她好奇地问道:“若是老侯爷还在,你会跟着他一样,选择从军吗?”

    顾明朝脸上笑意微敛,黑沉沉的眼珠沉静下来,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怀念,亮如龙尾石的光泽被长长的睫毛半盖,日光透过窗棂投射在他的眼皮上,留下浅淡细长的阴影。

    “不知道,也许会吧。”顾明朝的视线和时于归胶在一起,笑了笑轻声说道。

    时于归眨眨眼,笑眯眯地说着:“那等你以后打了胜战,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拿最大的花来砸你,把你砸晕,扛回宫里。”

    顾明朝闻言笑了起来,眉目间的哀伤瞬间染上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时于归的额头,小声呵斥道:“又胡说八道。”

    时于归蹭了蹭额间的温热的手掌,继续说道:“不过打仗哪有这么好,即使打了胜仗还是牺牲了很多人,若真的可以选择谁会选择马革裹尸。你看你当年选择读书科举,好好得过好一辈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静兰,我想老侯爷一定很高兴的。”

    这话听得顾明朝心都软了,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神情认真善意,连安慰人的话都说得动听悦耳。

    他的公主当真是世界上柔软的人。

    “咳咳,说回正事啊,怎么好端端就聊起这个了,往事不可忆,来事尤可追。”时于归被顾明朝注视着,看得她耳朵都红了,任谁被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睛注视着,眼底的水光潋滟,眼明似琉璃,秋水横波清,任谁被他的眼尾扫过都会觉得心里一阵酥麻。

    顾侍郎的眼睛真好看。

    “你打算说什么正事?”顾明朝迁就着她,语气平和地问着。

    他对着时于归一点点打开自己内心的封闭空间,就像有道光直直地照进他的心里,让他多年来荒凉的心境在霸道灿烂的日光下逐渐冒出一点绿意,欣欣向荣的嫩草照亮他的眼睛。

    他想变得更好,更强大,更优秀,这样才能配得上天下无双的千秋公主,才能不辜负她灿烂的笑容。

    “就说说你今天和哥哥打什么哑谜,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太过分了!哥哥和顾明朝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着,单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宛若在听天书。

    ——认真思考的顾侍郎太迷人了,他总是在勾引我!

    时于归一点都不心虚,之前走神时只顾美色的恶劣行为,理直气壮地质问着。

    “大概就是在判断陈詹事的忠心。因为偏殿上的人只有四个人与詹事府陈书令史和崇文馆王馆生有过接触,如果我们假设陈詹事说的话是真的,那叶少詹事便是与陈书令史告密的人,叶少詹事利用刑部法典来借机透露今日东宫行踪,这样便会有一个确定。接下来便要确定王馆生的告密者是谁,与他接触的人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告密风险太大,但王馆生当日那个时间确实只接触过两人,告密者逃不出这两人的范围。公主对这点有异议吗?”

    时于归摇了摇头。陈黄门既然确定偏殿内只有这两人接触过王馆生,那必定是只有这两人。

    “在此之前,公主应该明白东宫入殿议事的人都是要经过举荐的,司直王芳由少詹事官梁引荐,而少詹事官梁则是经由陈詹事推荐。三人既是上下级关系,也是师生关系。”

    “公主觉得如果你无意间被透露某个模糊的,但是重要的消息,是性格沉稳的人告诉你,你会选择相信,还是性格暴躁的人不经意间说漏嘴,两者你更会相信哪个。”

    时于归认真思考后说道:“性格沉稳的人在交谈中不会暴露过多信息,而暴躁的人,一旦挑起某些话题必定会引起共鸣,从而被套话而不自知。”

    顾明朝点头。

    “你是说王芳透密的?”时于归猛地一拍手,惊讶地说着,“那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那边需要等太子殿下二次询问后才好做判断。”顾明朝谨慎地说着,“而且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陈詹事没有背主的推测下。”

    “陈恳啊。”时于归念着他的名字,叹了一口气,“若他真的做了对不起哥哥的事情,只怕哥哥是要伤心了。”

    陈恳是第一个太子真正意义上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对他多加信任,许多搬不上台面的事情都是让他去做,若真是他,只怕太子一脉要元气大伤。

    顾明朝不想看到她露出伤感的神色,摸了摸她的脑袋,转移话题说道:“老瞎……梁瑞说的话,你觉得如何?”

    时于归盘腿,直起身子,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嗯了好几声,这才说道:“完美无缺。”

    梁瑞的全部时间线清晰,逻辑合理,找不到一丝破绽。

    “按理,他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历尽千帆,人生大起大落数十年,这记性也太好了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且高度紧张的人,他的记忆是没有重点的,而且多半混有自己的臆想,但他不仅记得被人救时,把他带入荒废的民宅的细节,甚至还记得哪些县令出门迎接,哪些县城没有。就好像我当年拔了丽贵妃的牡丹,只记得拔了很多,哪还记得拔了什么品种。”她笑说着。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说的就是带有自己主观推测的,但他之后说得都太符合逻辑了,环环相扣,未见破绽。”

    顾明朝没想到时于归想得这么仔细,脸上露出高兴的笑来,点头附和道:“公主说得对。梁瑞的话最大的问题便是没有问题。”

    时于归得意地挑着眉,矜持地抿着嘴。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她的神情得意极了,眉梢都染上骄傲的弧度,活像翘着尾巴巡视的小狐狸,等待别人的夸奖。

    顾明朝拿出笔来把梁瑞故事中的人一一写了出来,着重把梁瑞、张武、黑痣男圈了出来,又另外写了玄铁石放在正中间。

    他一边重复着这个故事,一边用笔把故事中的人物地点一一连线,他说得简单快速,很快一张纵横交错的图纸便呈现在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