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娘子慎言。”一直不说话的香姨娘轻轻打断她的话。

    顾明朝面色沉了下来,深沉明亮的眼神瞬间阴霾着。

    “妄议皇族,轻者流放八千里重者斩立决。如今东苑人多嘴杂,你自己寻死别拖累顾府一干人等。”顾明朝墨黑的眼珠含霜带冰,血腥冷漠地注视着顾雅兰,那目光似利剑,刺得人浑身发抖,顾雅兰脸上闪过惧意,下意识躲在顾明言身后。

    “起开,侯爷的药凉了。”顾明朝收回视线,目光继续看向一直盯着他的顾闻岳,顾闻岳眼底通红,脸上带出不堪受辱的神情,他当着侯爷的面,嘴角微微弯起。

    顾闻岳瞬间瞪大眼睛。

    芳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顾明朝真的打算亲自喂药,毕竟顾闻岳活蹦乱跳的时候对顾明朝的态度可是宛若仇人,而且她也一直怀疑侯爷如今起不来便是顾明朝做的手脚。

    “是啊,姐姐赶紧起来吧,还是侯爷重要,大郎君可真是孝子。”芳姨娘用帕子擦擦眼泪,看似搀扶实则强硬地把芳姬带离床边。

    顾明朝坐在顾闻岳身边,浓密纤长的睫毛半敛住眸子,他注视着眼前除了眼珠动也不会动的人,那人注视他自己的儿子却像是看着仇人,他心底倒是没有设想中的痛快,甚至依稀带着怜悯。

    这个男人懦弱胆小耳根子软,这辈子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为了摆脱自以为是的被控制,借着自己的爱妾的名义害死了自己的嫡妻,为了自己的前程可以拿自己的子女,作为上升高攀的垫脚石。可笑的是,这样子的人却是他前半辈子的噩梦,也将是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人,他抱着可笑的孝道,对这个杀母仇人毫无办法。

    年轻的顾侍郎定定地看着面前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的侯爷,久到屋内的气氛陷入古怪的沉默。芳姨娘抬头看着那张俊秀温和的侧脸,那张脸明明毫无感情波动,她却隐约看出难过。

    只是沉默终究还是被他自己打破,顾明朝盯着侯爷看了许久这才轻声叹了一口气。

    “侯爷吃药吧。”

    一勺褐色汤药被送到顾闻岳嘴边,顾闻岳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被喂了进去,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人,喉咙发出赫赫的怪响,但屋内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因为这样的声音实在太小声了,除了顾明朝,他眼睛微微眯起,拿起一旁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温柔和气地劝道。

    “睡一觉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顾侍郎在侯爷面前尽足了孝道,这个消息像是插着翅膀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指责其虚伪,有人褒扬其孝顺,不管别人所说如何,圣人倒是送了不少补品赐予侯爷,也算表明这件事情的态度。

    “真是替顾侍郎委屈。”立冬跪坐在一旁,为时于归扇扇子,嘟着嘴不高兴地说着。

    时于归睁开眼,嗤笑一声。

    “你懂什么,顾侍郎这么做自然有理由,再说了,这委屈我迟早替他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终于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了……为了庆祝自己痊愈,明天我打算学做馒头,犒劳犒劳自己。说起来,一个作者都会有猫猫狗狗的,那问题来了,我什么时候才有猫呢。最后,听到一个笑话,端午不能说快乐,说安康好跟风,不如说以后就说牛逼吧,哈哈哈哈,好好笑

    第109章 太子反间

    顾明朝一边在东苑尽孝道, 一边和太子一派在暗处里彻底清查杨家事情。郑莱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心惊,尤其是前几日,郑莱带人潜入凤仙山之后便失去消息。太子殿下一边派人继续前往洛阳接应郑莱,一边要应付杨家在朝堂上越多的发难。

    “圣人要去九成宫避暑。”丽正殿内坐满了人, 陈恳带领的詹事府坐在左侧, 右侧则是以顾明朝为首的年轻朝臣一系。殿内沉香袅袅, 偌大的宫殿里人影憧憧却没有一点声响,众人听完太子说的话皆是露出沉默的表情。

    “圣人半年内已出巡三次, 每次出巡耗费极大,如今西南边境不稳……”有人出声犹豫说道。圣人出巡是大事, 每次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尤其今年圣人五十千秋已耗费巨大, 偏偏半年时间又南下北上中入出巡三次,礼部已经委婉上了好几次折子言明入不敷支的窘境,而边境几大折冲府日日上折子要求拨粮拨款, 本本加急红色折子催的人脑袋疼。

    “此事已经定下了吗?”顾明朝出声询问, 这几日他两边奔波, 一下子便消瘦许多,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黑沉闪亮。

    时庭瑜端坐在上首无奈点了点头。

    “丽贵妃早已准备妥当。”

    这话便是点明圣人出巡的事情是丽贵妃撺掇的,杨家在朝堂上几次发难皆被人挡了回去,便打算让圣人离了长安城, 少了些顾忌更好办事。

    众人沉默,圣人既然打定主意要出巡,那便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圣人一走,太子监国,到时候杨王两家联合发难,太子处境只会越来越束手束脚。

    “圣人出巡不一定是坏事, 杨家如今急了眼,洛阳那边夜夜灯火通明,定是有事情发生,说不定杨家会破釜沉舟,漏出更多破绽。”少詹事官梁提出不同意见,“如今我们只需要稳住脚步,不被打乱阵脚,等郑将军从洛阳回来。”

    有人附和,有人反驳,底下议论声不断,最后只剩下左右为首两人没有说话。

    “陈詹事和顾侍郎意下如何。”太子问道。

    陈恳沉思片刻,低声分析道:“杨家先是以江南水患,与王家联手,企图支出顾侍郎出长安城,扰乱我们视线,紧接着又扯出长安城内皇族降勋缩减府邸一事,企图让太子受到宗族压力从而转移目标,最近又让御史台上折禀明皇家子嗣安于享乐,城中民怨载道,矛头直指公主。杨家如今发难三次,次次直指太子殿下,一次次被动反击只会消耗圣人耐心,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时庭瑜闻言,露出满意笑来,杨家最近小动作一直颇多,不痛不痒但又格外难受,一直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陈恳一席话确实戳中他的内心。

    “你觉得呢?”他看向顾明朝。

    顾明朝闻言点头,恭敬说道:“陈詹事所言甚是,海山横死,佩刀失踪,他们心中惶恐定然不会束手就擒,郑大将军不也说洛阳如今热闹得很,他们这几日种种行为不过是拖延时间,等洛阳那边收拾干净,我们便毫无办法。我们不如主动出击,打杨家一个抽手不及,也好腾出手来为郑将军拖延时间。”

    陈恳和顾明朝意见一致,底下人便不再说话,如今年轻一辈的太子一脉,詹事府以陈恳为首,朝臣一系以顾明朝为首,两人皆是年轻有为,魄力十足的之辈,既然他们说要被动转为主动,定然是有理由的。

    “话虽如此,不过我尚且有一疑问。”年轻气盛的詹事府司直王芳大胆直言,“为什么杨家会和王家联手?他是如何认定王家不和此事有关联?”

    “杨家未必完全信任王家,我们如今能看到的只是两家联手,未必底下没有达成协议,这个协议可能大到可以让杨家忽略王家可能的背叛,或者,王家已经拿出更大的证据证明此事与自己无关。不论如何两个刀锋是绝对不可能相互依偎的。”顾明朝开口解释着。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看上去似乎有些严峻,但细想之下不过是两块各有想法的浮木被绑在一起,途径水波激流处必生波澜。

    他神情冷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日光下露出一丝精光,像是一池清亮的湖水,嘴角挽起,冷冷说道:“打蛇打七寸,既然要反手打杨家和王家一个措手不及,就一定要让他们投鼠忌器,让杨家不敢肯定到底是谁下的手。”

    “海家。”陈恳淡淡说道,他和顾明朝的视线在空中无言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然神态。

    海召觉得海家一定是今年香没上对,今年从头到尾每一件事情是合心意的。宋家最近势头很猛,很有顶了海家的意思,再者海山是偷偷潜回长安的,所以丧事不能办,只能偷偷运回洛阳,再借口说是疾病去世的。为了避开圣人和太子殿下的人,一直等了许久这才准备在今日送出门去。

    本来冰棺都已经快要运出城了,查城门的人是王家人,他们墨迹了一会这才放人出了城门。海府管家心中愤愤不平,面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意哈腰点头离开。意外就发生在进城门时,城门口地面不平,与他一起进门的人挑着一担子石头,走路间,石头洒了几颗,结果车轮被小小的石子卡住。一辆体积庞大的马车竟然翻车了,车夫和守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不敢护着重量惊人的棺材,而当时棺材还未钉钉子,是以连尸体带棺材一起暴露在地上。

    一时间城门口大乱,如今已然是进入盛夏的节奏,尸体腐烂程度惊人,即使一直冰镇着也散发出难闻腐朽的味道。

    巡防司刚好带队巡逻到这个地方,领头的是指挥使周亮臣,周亮臣可是正正经经的太子手下人,郑莱大将军的表亲戚。他见城门口有动静便主动上前询问,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大惊失色,惊呼道:“这不是洛阳折冲府的右果毅都尉海山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海府管家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这番模样如何不让人心中起疑。周亮臣目光一凝,厉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谋害朝廷命官,来人,拿下。”

    海府管家连连摇头,惶恐无依地看向众人,所有人都避开视线,他哆哆嗦嗦地说着:“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巡防司士兵动作强悍野蛮地揪起瘫坐在地上的人,又把地上腐烂的尸体抬起来放回冰棺里,连人带马车,跟在周亮臣身后向着巡防司衙门走去。

    京兆府尹被圣人钦点为钦差去了南边勘察事务了,如今的主事的是少尹。少尹倒是个中立派,胡子一大把,面容刻薄严肃,不笑时嘴巴紧抿,看上去格外不好相处。因为秉性刚正不会讨好人,当了一辈子的少尹,办案倒是有些手段,毕竟从地方知府升上来的实干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