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这番做派丝毫没有松懈他的心理,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更加紧绷。惩戒洛阳刺史,是因为太子这边证据更为确凿,而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圣人最为在意的孝字。

    惠安帝今日穿着常服上朝,少了厚重威严的冠服,他更加清楚仔细地打量着门口的顾明朝。顾家恩怨他清楚得很,当年钦点顾明朝为状元,才华是一方面,惋惜先任镇远候更是主要原因,大英以武立国,边境辽阔,常年重武,安抚武将遗孤更是重中之重。

    这么多年来,他看着顾闻岳胡闹放肆,也看着顾明朝容忍退让,实在过分了,他也纵容顾明朝出手小小反击,甚至到最后纵容公主几次三番大闹顾府,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顾明朝尚有孝心的地步。

    “时间不早了,朕也不多说了,这几日长安城风言风语,想必顾侍郎也有听闻。常言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诫,诫若不入,起敬起孝。”

    顾明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圣人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垂下眼,注视着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漆黑深沉的眼珠微微波动后又归于平静。

    “起来吧,上前说话。你的事情朕也有所耳闻,这些年是你辛苦了,这个流言也闹得人心惶惶,百善孝为先,大英以孝治国,以法立世,你年纪轻轻便身为刑部侍郎,流言蜚语铄金销骨,流言种种,顾侍郎今日便当众做个澄清吧。”

    “微臣惶恐,但侯爷确实是突发急症,此事大夫和太医都可作证,至于海家之事,微臣并未动刑,海家尸体还未下葬,圣人可派人验尸。”顾明朝冷静反驳着。

    有人上前质疑:“我听闻刑部常有刀不见血,针不留痕的严刑酷法,顾侍郎身为刑部司侍郎必定手法过人,既然敢让人验尸必定做好万全准备,若不是你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海家众人为何形容扭曲,匆忙上吊。”

    顾明朝毫无畏惧,漆黑眼珠看向说话的人,有礼且冷静说道:“章常侍也是听闻而已,道听途说危言耸听,章常侍若有兴趣不妨他日来刑部一叙,再者刑部酷刑只要上刑皆留痕迹,海家一入狱便主动交代,当时此事参与人很多,人人皆可作证,未上一刑,未打一人。”

    “章常侍言重了,刑部乃重案之地,难免血腥,海家若真抗拒交代,顾侍郎也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倒是微臣听闻有一药,乃南方稀罕之物,入水无色,人若是吃了便会不能动弹,不能言语,是一个骇人听闻之物,不知顾侍郎可曾听过。”

    顾明朝面无表情,神色不动如山,摇了摇头。

    那人见顾明朝不接话便又主动说道:“微臣得到一个消息说是顾家也有这个东西,今日已经带来,还请圣人查看。”

    那人掏出一包黄色油纸包的东西,大殿内众人吃惊地看着那个东西,又看向顾明朝。

    顾明朝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向那个黄色纸包,惊讶说道:“这便是陈大夫说得神药,不过一包显示不出任何身份标记的药包,如何证明是我的,而且照您所说这药极为罕见,大夫又是如何确定手中拿的就是。”

    “是啊,陈大夫您是吃过还是用过,如此信誓旦旦地拿着一包大街上随处可拿的油纸,便红口白牙强扣罪名,不妥当的吧。”有人为顾明朝辩护。

    陈大夫闻言,轻蔑一笑,冷冷说道:“休得胡说,我本想着留顾侍郎一个面子,今日你执迷不悟,那便传镇远候妾侍上殿与你对峙。”

    上殿来的人果然是芳姬,芳姬还未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哆哆嗦嗦跪下话都说不全,她眼眶通红,纤细的身子抖个不停。

    “你且莫怕,只管回答便是。”陈大夫摸着胡子洋洋得意说道。芳姬颤巍巍点头,不敢多说。

    “这可是侯爷小妾。”

    芳姬小心翼翼地应下。

    “侯爷与顾侍郎可有冲突。”陈大夫继续询问。

    芳姬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颤巍巍回道:“东西两苑甚少交流,侯爷不喜顾侍郎,顾侍郎也不轻易踏入东苑。”

    顾明朝低下头不言不语,长长的睫毛盖住他漆黑的眼珠,面上笑意微敛,看上去比平日要冷漠些。时庭瑜站在前面,担忧地看了一眼顾明朝。

    陈大夫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他斜了一眼顾明朝,冷笑说道:“这包药可是你给我的。”他晃了晃手中的药包,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手中,随即又都看向瑟瑟发抖的芳姬。

    芳姬咬着唇,感受着众人嫌弃又探究的眼神,强忍着羞耻,最后看了一眼顾明朝。

    “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芳姬怯生生地说着。

    众人议论声渐起,陈大夫笑容一僵,上前一步,俯下身来咄咄逼人继续质问:“你别怕,这东西明明是你托侯府管家送与我,说是顾明朝下的药,要我为你主持公道,现在如何不知道,若是怕有人公报私仇,你且安心,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芳姬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跌坐在地,脸上淌下泪来,楚楚可怜。

    “我……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未交过东西给你。”芳姬哭得梨花带雨,“顾侍郎平日里虽与侯爷关系不好,但如今侯爷生死未卜,也算近身侍奉,如何会给侯爷下药。”

    陈大夫面露震惊之色,还想逼问,就听到有人嘲笑道:“一边说人严刑逼供,一边自己做着这等事情,陈大夫好歹也是银青光禄大夫,文人做派怎么也行这等事情。”

    “胡说八道,无耻……”陈大夫被气得破口大骂。

    “放肆!”王顺义见他污言秽语,厉声呵斥道。

    陈大夫怔住,一脸惊慌,连忙下跪认错。

    殿内只有芳姬的抽泣声,声音不绝如缕,圣人听得头疼,便挥手示意把人带下去,他揉了揉额头,看着底下朝臣,国之栋梁,轻叹一口气。

    “各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五行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顾侍郎熟读经书,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的。”

    圣人这话就算替顾明朝把这事亲自掀了过去,杨沛祁袖中双拳紧握,紧咬牙关。为了今日他已经把所有暗线都曝光了,为了击杀郑莱等人动了东宫的人,为了扳倒顾明朝和王家做了不少生意,得到芳姬这条暗线,没想到竟然全都是鸡飞蛋打,毫无作用,他如何不恨。

    “不过今日有一事倒是让朕大开眼界,一个光禄大夫都有人来找他告状,一个洛阳刺史都有秘密途径得知东宫事项。”圣人语气叵测,意味不明地感慨着。

    圣人忌讳,卧榻之前不容酣睡。

    “圣人,微臣也有一事要禀告。”顾明朝跪下说道。时庭瑜眉头一皱,看向顾明朝,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脸上露出着急之色。杨沛祁则是眼皮子一跳,心中冒出一丝寒意。

    惠安帝语气不善,冷冷看去:“顾爱卿所说何事。”

    顾明朝磕头拜道,不惧冷冽的目光,坚定说道:“微臣检举杨家私造兵器,拐卖人口,囤积粮食,大肆敛银。”

    随着他一字一字说出,圣人目光越发冷淡,朝堂众人连基本平和的表情都绷不住了,看向正中间的顾明朝,皆露出惊惧之色。

    “恐有造反嫌疑。”

    “放肆!”圣人怒吼之声惊雷般响起。

    朝堂跪倒一片,杨沛祁头晕目眩,时庭瑜也一时心乱如麻。

    谁都看得出圣人对于洛阳之事避而不谈,不是起了息事宁人之心,便是打算容后再说,连太子,连王家都已经选择沉默,只有这个本就一身腥的顾明朝像一把利剑,毅然刺破这层欲盖弥彰的薄膜。

    “人人都知道顾闻岳是个畜生,可人人都要顾侍郎忍让,真是笑话。”时于归坐在椅子前,面无表情地嘲讽着,“自己做不了非要强扭着别人去。”

    立春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大庭广众白白作践人家,这就是大英栋梁,父皇也是糊涂。”时于归也是气极,连圣人都骂。她心疼顾明朝,心疼这个从小便受尽苛责的人,人人都在逼他,最后连他自己都好像要被他们说服,他是淤泥中盛开的莲花,人心向上,阻力向下,他能向阳而生靠的都是自己。

    那些人凭什么站在岸边肆意嘲讽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