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含糊,可众人听得明白。谢嫔怀孕若是和谢家无关那是最好的,若是有关,那便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谢家有贰心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谢韫道身体硬朗时常出入酒肉场合,结交各色权贵,甚至是丽贵妃盛宠时连尧王殿下都曾接触一二,掣肘他计划止步不前的不就是这些人与他没有一丝血缘关系。

    他们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缺一个可以顺理成章抛弃太子,另寻出路的凭靠,现在这个契机就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手中。

    内闱之事素来肮脏,要的想来之事结果,过程不重要,真假不重要,只有权力才是真的。谢家打得未尝不是这种算盘。

    可一个月前……

    时于归面色阴沉地上了车辇,她咬紧牙才把所有的怒气都吞了下去,不至于当场失态。她虽不喜谢家人,可终究从未对他们有过折辱坑害,可今日谢家人竟敢如此对她。

    一个月前可是皇后冥祭的最后一个月,圣人日日住在观星台,连她都难以见到,那月宫中忌乐,忌喜,忌酒,忌肉,更忌房事,以上种种皆视为不敬,谢柔竟敢……

    谢嫔怀孕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流言借助风在每个角落飘荡,每个人看到时于归皆是惴惴不安,唯恐被牵连,时于归入了千秋殿便紧闭大门,抱着大花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娴贵妃还在甘露殿,此后甘露殿大门只开过两次,一次宣了太医院院首,一次宣了被禁足的谢嫔。

    “……圣人禁足谢嫔不得出玲珑殿,娴贵妃被人扶着回了贤良殿,王太监捧着东西去了玲珑殿。”天色黄昏之际,群鸟归巢,树叶萧萧,立秋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低声回禀。

    立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连一向稳重的立春都缓了缓身形,扶住身边的大树才没有倒下。

    圣人没有打杀谢嫔,那便代表……那孩子是圣人的。

    皇后冥祭需要她人哭灵,谢家也是要去的,之前去的一直都是谢凤云,后来谢家大郎君谢书群强硬送她出了长安城,当时便是谢嫔自告奋勇去顶了她的位置,此事时于归还派人观察过几日,当时谢嫔安分得很,一直在偏殿不曾出来。原本时于归以为是她想舒缓自己与谢家下一任掌门人的关系,讨好谢书群,可如今看来分明是投石问路,做好了充足准备。

    “喵~”大花叫了一声,一把拨开时于归的手,摇着尾巴一溜烟地就跑了。时于归保持着抱猫的姿势,突然觉得一阵秋风瑟瑟,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眼天空,莫名想到:原来秋天真的来了。

    “公主。”立春惊叫一声,跪在她身边,一把捂住她的手,只见她指甲狠狠插进手心,尖锐的指尖刺破柔软的掌心肉,露出一丝血迹。

    其余三位立字辈的宫女也都跪下,立冬哑着嗓子说道:“不过是不值当的人,公主何必糟践自己。”

    时于归收回视线,她皱着眉,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突然笑道,弯下腰来,擦了擦立冬的眼泪,那丝血迹残留在立冬雪白胖乎的脸上,鲜红刺眼,还带着鲜血的灼热。立冬僵在远处,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时于归,只听到她淡淡说道:“哭什么,傻丫头、”

    “你们知道的,我一向是都知道的,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着日子过得不清不楚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啊,能为母后做到这种地步也不算太坏的。”时于归摸着立冬的脸,声音冷静,琉璃色的眼睛在夕阳下照耀下印出血色。

    “他对我也很好,对哥哥也好,我原本想着就这样过下去的,后宫那些让我生厌的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算,可,可,那是母后冥祭啊,他怎么可以……”一边一往情深,一边鸾凤颠倒。

    立冬这觉得那双手冷得吓人,她被冻得一个激灵,一把捂住,惊恐又慌张地说着:“公主,你的手……”

    “公主,门口顾侍郎求见。”有人在回廊拱门处怯怯说着。

    时于归扭头看着她,那宫娥吓了一跳,公主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在夕阳下似血般鲜艳。她笑了笑,在榻上端正坐好,脊背挺直。

    “拒了吧,今日就算是太子殿下来了也说我不见。”

    她站起来向着亮堂的大殿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挺直修长的黑影倒映在一旁艳丽盛开的牡丹花上,投下半片阴影。

    “我谁也不想见。”

    “公主没有再说什么了吗?”

    立春摇了摇头,顾明朝垂下眼,也并未露出失落之色,只是拱手道谢。

    “顾侍郎宫门已落钥,我请长丰送您回去吧。”立春脸上难得没有笑意,恭敬又刻板地说道。

    顾明朝站在台阶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立春背后,庭院明明整洁干净可偏偏露出空荡寂寥的感觉。千秋殿是这般大,这一眼望去,宫影重重,甬道悠长,宫灯繁多,根本看不到头。

    “不必麻烦长丰了,太子的人就在门口。”他行礼说道。公主得到消息,太子那边同样也是如此,当时顾明朝还未回宫,太子坐在高位上沉默不语,身后的那屏金龙腾云屏风挡住所有夕阳光照,把他的面色都模糊在黑暗中。

    太子一丝不苟地布置完所有事情,最后让各位都退了下去,唯独留下他,对他单独说道:“于归自小心思重,她这般喜欢你,若是愿意见你,你就去陪陪他。”

    “公主不会愿意见我的。”他当时回道。

    “去试试吧,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公主连他都不见,若不是真得伤心到难以自持,又怎会连话都不愿多说。

    “那顾侍郎早些回去吧。”立春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说道。

    顾明朝转身之际,突然又开口说道:“立春大宫女可知王太监身边的陈黄门哪里去了。”

    立春面色瞬间惨白。

    第154章 宫中闲话

    宫内已有十多年不曾有喜事了, 按理此次谢嫔有孕便应该大张旗鼓操办起来,可这事就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圣人下了禁令内宫禁止谈论, 打杀了一批宫娥黄门, 又让王太监亲自去各殿转了一圈回来, 这事就像是一朵云突然飘到宫门口时被狂风暴雨骤然打散,原本应该满城皆知的消息瞬间沉入河底。

    圣人把自己关在甘露殿多日不出, 连朝会都停了下来,不少老臣入宫求见皆无功而返, 如今风头最盛的贤良殿毫无动静, 漩涡中心的玲珑殿也是闭门不出。

    宫内众人心知肚明,这个孩子来的太不及时了,无数人把目光投到东宫与千秋殿, 期待他们会闹出动静, 但出乎意料, 东宫依旧是往日的模样, 太子向来沉稳不足为怪,但没想到千秋公主宛如无事发生,一早便打着为太子大婚做准备去了柳府。

    辰时一刻, 夏日余威依旧热烈,昨夜深夜的一场暴雨不仅没有带来一丝凉爽反而让天气更加炎热,被暴雨洗刷干净的青石板在日光下发亮, 千秋殿出来一辆马车悠悠从春和门出去了。这个本平平无奇的事情在此刻却像阳光一样瞟向各殿。

    “这个娇娇儿也不知是有本事了连这事都忍得住,还是保持着矜贵的体面不与我等计较。”贤良殿内,娴贵妃揉着眉心冷笑道。她脸色不好,昨天夜里偏偏下了大雨, 狂风大作,大雨瓢泼,扰得她一夜未睡,白日在甘露殿的一切就像戏台上演戏一样在她脑海中回荡,荒唐恶心又兴奋。

    圣人与谢嫔竟敢在观星台上苟合,在皇后冥祭之日,说什么恩爱两不疑,愿得一人心,到头来还不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谢柔哭得我见犹怜,自诉衷肠,圣人面无表情,铁石心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涌现出一种隐秘的痛快,那种痛快让她脱离□□,高高漂浮在天上,耳边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清晰,所有人的神情都倒映在她眼中,她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数十年来的委屈、愤恨、不甘好似瞬间找到出口,全部倾斜出来,痛快地只想大笑一场。

    这一辈子,谢温就像一个噩梦一般围绕着她,视线里全是她的身影,呼吸间都充满着她的气息。

    谢温生前是圣人最爱的女人,圣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先皇夺嫡危亡之际甚至愿意抛出自己的性命来换她一线生机,她如何不羡慕,如何不嫉妒。谢温死后,后位空悬十五年,牡丹花遍地,观星台,摘星楼高处胜寒,宫内依旧处处可见皇后的影子,如影随形,她又如何不厌恶,如何不愤怒。

    可如今,那个说着生死契阔的男人还不是做出这等丑事,在皇后十五冥祭之时,在观星台,在众多盛开的牡丹花钱,昨日甘露殿内那些惺惺作态的动作话语,她如今想起来都想发笑。

    她畅快极了,她自及笄之后嫁与圣人,再也没有像今天一样高兴,像今天一样舒坦。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世人叠加在圣人圣上的光环,不过是男人自以为是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