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顾明朝正快马加鞭赶往江南道,此次乃是微服出行,不能在官道上光明正大出现,只好顺着径山的小路一路快马急行,一人一骑在小路上一闪而过,只留下泥土请扬。

    与此同时,时于归坐在葛家对面的茶楼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葛家大夫人的侍女从小门处溜了出去。

    “终于有动静了。”时于归看着那人匆匆汇入人群,露出轻松笑来。人群中三个化妆成走商的金吾卫跟了上去。

    “公主可要继续看着。”长丰低声说道。

    时于归摇了摇,无奈说道:“内宅争斗有什么好看的,那丫鬟定是去药店开虎狼之药了。不管高侧妃腹中胎儿是男是女,葛家人都不会让她平安落地,到时候在弄些流言蜚语,荣王如今正在关头比如会舍弃高侧妃。”

    长丰有些犹豫:“葛夫人好歹是将门虎女,这些手段……”也太过阴损了。

    “权力终究会眯眼的,王家不也是世代将勋,鼎盛之家,如今不也是一心向着最高处爬。”时于归垂下眸淡淡说着。

    “徐有才可查清楚了?此事已经很复杂了,希望不要再扯进一个温家了。”

    长丰摇了摇头。

    “徐有才在温家幕僚中并不上乘,只是末流之人,属下已经派金吾卫日夜看着了,一有异动便会上报。”

    “不过温家到底是纯臣,杨谢两家倒塌,长安城局势早已翻天覆地我看温潮生也不想一门心找死的人。”时于归晃了晃手中茶杯,百无聊赖地说着。

    “我听说顾家的香姨娘好像和温旭松有点纠缠,今日有空不如去顾府看看,如今顾家只剩下静兰看家,你也找些人看着些。”

    时于归看着天色,把手中茶汤一饮而尽,起身说道,“也不知道顾侍郎到哪了,连个人都不带就孤身去江南道,希望谢书华给点眼力见。”她语气颇为恶狠狠,大有顾侍郎回家磨了一块皮就把谢书华头拧下来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终于休息了!!我尽量都写点,太困了,各位晚安!

    第195章 台州盐务

    顾明朝日夜兼程途径不经过驿站休息, 只在野外小憩,原本半月的脚程如今只用了六天就赶到了台州和婺州交界的乐安县,之前他早已和谢书华约定在此处最高的酒楼内汇合。

    谢书华脱下钦差服穿着朴素的圆领袍坐在两人约定的茶楼里,茶楼为三层, 他坐在第三层靠窗的位置, 虽然衣着随意但气度不凡, 大冬天转着扇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兵役。

    “一边去。”谢书华眼角看到一个落魄的声音, 眉心簇去,掏出一锭银子, 眼睛依旧落在下面。

    江南道刚逢大灾, 虽然他行雷厉手段要求各州县必须安置灾民,不可随意流窜至街面,同时从乡绅土豪手中‘借’良田, 以此来安顿百姓。他巡视过不少地方, 各地官吏做的有好有坏, 看来乐安县的县令就没有做得很好的那种。

    “一锭银子就想打发我。”那人拿起银子笑说着。

    谢书华突然扭头看着来人, 错愕的嘴角逐渐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眼前之人头发凌乱,衣服灰结,浑身好似从泥疙瘩里钻出来, 落魄模样一点都不看出长安城中青年才俊的模样。

    “顾……顾明朝!”谢书华不可思议地喊着他的名字,站起生来,啧啧称奇, “是逃难来的嘛?衣服穿着倒是很像。”

    顾明朝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角落中坐下:“江南东道突然戒严,从歆州开始便处处都是王家的人, 我为了避免麻烦就做成流民打扮一路南下。”

    谢书华面色严肃,手中扇子握在手中,冷笑:“怪不得,今日乐安县到处都是衙役。钦差卫队还未出江南就敢如此行事。”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戒严,不是是否是长安城中有状况,如今孤生一人入江南宛若盲人摸象。”顾明朝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疑惑说道。

    两人突然沉默片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质问道:“你的人呢?”两人面面相觑,揭露出错愕之色。

    “保护你的黑云卫呢?”

    “公主殿下的派来的人呢?”

    两人出奇一致地喃喃自语。

    “一半去了河南道,一半跟着钦差卫队走了。”谢书华见鬼一般露出惊错之色,不可置信地低语着,只觉得头皮发麻,不详的预感接踵而来。

    顾明朝难得露出头疼之色,挣扎着问道:“一个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带来?”谢书华同样露出抓狂的神情,垂死问道。

    两人再一次相顾无言,同时明白对面之人眼中的意思,各自移开视线默默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时于归抱着大花窝在暖炕上取暖,手边是江南道的盐务资料,临走前顾明朝说的盐字给她留下深刻影响,这几日便找了不少资料来看,细看仔细果然发现了一些问题。

    “江南东道人口六百六十一万,可官盐一年上交竟只有六佰万石,台州为沿海州县,竟然只有壹佰万石,去年的江南道巡盐御史上的折子给我找来。”时于归翻到去年的上交的官盐数量时,忍不住皱眉。上首的太子从成堆的奏折中露出抬起头来,对着陈恳点点头,位于陈恳下首的官梁起身退下。

    “民间买卖量倒是很高。”时于归翻过下一页,惊讶地说着,“怎么这么多人买官盐不买私盐。”

    大英不似前朝制定了苛刻的盐铁官营,立国之际,高祖定下“与民共之”的盐业开放政策,老百姓与朝廷“共有”盐利,对食盐开采权、经营权的管控也极为放松。

    民间有大量盐厂,只是质地多为粗糙,口感不佳,官盐细腻雪白,口感上好,因此价格差异幅度极大,总的来说私盐总是比官盐要来的畅销,只有大户人家和官僚才会选择官盐,一般百姓都是买私盐过日子。

    “这些异样去年为何没有指出。”时于归晃了晃案卷示意陈黄门递到太子殿下案前,好奇说着。

    去年太子已经代行国事,虽然圣人会最后把关,但一开始就有异样的东西应该会指出才是。

    太子面色严肃地看着手中整理归档的案卷,眉心不由皱起。一般案卷整理归档都是需要配合当时的奏折来看的,这个案卷既然当时无意义,可能是因为奏折上说明了情况。

    “是当时的少詹士叶长青处理的案子,当时他严明台州一带港口开放,人人入海经商,导致大量农田荒芜,包括盐业在内的产业也停摆许久,官服便借机扩大盐厂,占据了主要地位。”陈恳面不改色地说着,他把当时叶长青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下来,紧接着补充道,“这个现象在几个开放了海岸口的州县并不少见,经商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能让人倾家荡产也可以让人一夜暴富,即使官服有心阻止也挡不住利益的诱惑。当年上交的其他几个州县也是这帮情况,公主不妨看一下,明州,温州,福州,泉州的案卷也是如此,只是没有台州这般严重。”

    他娓娓说来,一旁的立春立刻找出这几个州县的档案交到公主手中,时于归放开细细看着,果真是陈恳说的这样。

    “可台州这情况也太严重了,私官贩卖比例达二八分,这些地方不过是五五开。”时于归把陈恳说的四个地方全都扫了一遍,提出质疑,“当时官吏入长安述职时若是没有解释,你们怎可这样归案。”

    陈恳沉默片刻后说道:“公主有所不知,沿海一带的税所主要来自海运,其实便是盐务,虽是大英施刑无税政令,但官盐横行总是会带来数不尽数的利润,台州乃是新生的海岸口,今日能做到这一步,大抵也会是其余州县的前兆。”

    他说的委婉,但时于归听得明白。台州私官比例如此失衡,能走到这一步官家在后面的推动必不可少,毕竟没有人会嫌钱赚的多。再者台州自上而下完全都是王家的人,王家在这个地方施刑这样的一个政策往往无人可挡,只要台州最后成效卓越,其余四州的最后也必定是这个结果。

    “当真是目无法纪。”公主殿下扔下案卷,冷冷说道,“王家占据江南道长达百年,高祖为回收兵权,下放盐运到地方本就是便宜了豪强大户,如今任由这头老虎成了嗜血的猛兽。”

    “慎言!”太子殿下看着档案,眉眼都不太一样,只是淡淡说道,“子孙不严先祖过,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