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我先眯一会,今日就让凝霜守夜吧。”娴贵妃挥了挥手,拿出匣中的一直碧玉簪递到若雪手中,笑脸盈盈道,“为难你这么多年了。”

    娴贵妃看着她恭敬退下的背影,带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那张不笑时候皱纹刻板僵硬,嘴角下垂,脸色阴郁。

    “娘娘。”众人口中一直消失不见地凝霜竟然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穿着三等宫女的衣服,不着粉黛,灰扑扑的模样。

    端坐在铜镜前的娴贵妃看着凝霜在自己身旁跪下,漠然问道:“都弄好了?”

    凝霜不知从哪里回来,脸上湿漉漉的,一脸狼狈的模样,脸色有些惊慌又有些兴奋,压低嗓子说道:“都弄好了,人一多必定会出事。”

    屋内一片寂静,娴贵妃并没有继续出声,而是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徒然有些陌生,下垂的眼角总是带出不经意的沧桑,年轻时候的娇嫩早已不复存在,漫无目的的时间和硝烟弥漫的内宫早已消磨了她的容貌,让她丑陋不堪。

    她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的帝王也格外英俊,注视着皇后的时候,连岁月都慢了下来,依偎在一起的少年夫妻美好地连花都黯然失色。

    “娘娘。”凝霜被突如其来的冷凝气氛吓到,颤巍巍地喊了一句。

    娴贵妃被唤回神思,敛下眉,淡淡说道:“辛苦了,你也去休息吧。”

    “那若雪那边?”凝霜低下头轻轻说着,她微微转动眼珠没想到和铜镜上的娴贵妃的眼神直勾勾地对上,顿时被吓了个激灵。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只是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她,好似注视着一个死物,只需一眼就能让人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中。

    “奴……奴婢……”凝霜诚惶诚恐,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娴贵妃收回视线,起身淡淡说道:“好歹共事十多年往后小心思收敛一些,若雪到底比你大一岁,你敬重些。”

    这是确认了若雪的忠心,毕竟若雪不是她从王府带过来之人的后辈而是尚宫局分配过来从三等宫女开始做起的小丫鬟,只是这个丫鬟实在太和她的心意了,好似她肚子中的蛔虫,比这些带过来家仆所生的小孩还要来的钟意,这才破格提了上来。

    不过,王家人自来疑心,她一方面对若雪十分满意,一方面又对她充满疑惑,这样贴心的人难道真的不是有人故意为她量身打造的,所以她一边任由凝霜欺负她,一边重用她,不停让人监视着她,企图找她的伪装点,可即使嫉妒如凝霜十年来依旧没有找出她的一丝错处。

    温和又冷静,务实又直接,这样安然无恙想要度过深宫生涯的人反倒是给了足够多的利益和安全感就可以完全拉拢的人。

    今日若雪花了十三年的时候终于完全通过娴贵妃的考验。

    凝霜连连磕头认错,冷汗淋漓。

    “下去吧,今夜就好好休息,明日可还有一场大战要打。”娴贵妃看着跳动的烛光,平静说着。

    是夜,万里无云,明日便是千秋大典,长安城彻夜不眠,千重宫殿花灯万盏,千秋殿人来人往彻夜不息,各宫尚宫都在汇报最后的情况,立冬手上功夫不停,不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写好一张字。

    “今年湖面上需要□□的花船。”时于归对着江少监说道。

    江少监为难说道:“这,这不太好吧,蓬莱湖占地大,一入夜湖面极黑,又靠近小岛植被极多,若是没有花灯点缀,只怕,不好看啊。”只要在蓬莱湖开宴必定要数十辆彩灯点缀才行,不让四周黑漆漆的,只怕各位贵人心中不适。

    时于归点了点案桌,沉思片刻说道:“不要花船湖面上放些花灯即可,到时候沿途树上挂上大彩灯,蓬莱岛上热闹一些就好,望仙阁务必灯火通明。”

    “还有事情吗?”时于归见江少监迟迟不肯退下,疑惑问道。

    江少监连连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拘谨又谨慎地说道:“奴才,牡丹园之事……”他一见时于归面色变冷立马说道,“不是,不是为奴才自己求情,是为了……为了贤良殿的若雪大宫女。”

    时于归挑了挑眉,假装不知地问道:“为何,明明是她唆使你,你才会做出这等蠢事。”

    “不不不,不是若雪大宫女唆使的,是,是奴才本就有意,都死奴才自己该死。”江少监倒是有情义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惜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此事事后再说吧,若是无事便退下,灯笼找人连夜挂起。”

    立夏出现在偏殿门口,立春立马迎了上去,两人耳语片刻,立夏又转身离开而立春则折回屋内。

    “成了。”

    时于归扫了一眼外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尚宫,外面是纷飞大雪,天色漆黑无光,这个盛典注定不能简单谢幕。

    “到时候让人注意一些,别见血,长丰从东宫回来了吗?”

    立春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曾,可要去问问。”

    时于归摇了摇头:“动静太大,随他们去吧。外面的都弄好了便让他们下去吧。”

    与此同时的东宫,丽正殿长灯不熄,时庭瑜穿着太子常服端坐在守卫,黑色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浮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大殿内众人。殿内正中间的首头暖炉冒出袅袅细烟,在空中一闪而过后笑死不见,殿内逐渐被温暖所代替。

    “若是莱明说的没错,明日冬至大典王家便会发难,王守仁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必定是雷霆之击,如今我们仓促迎战,务必降低伤亡。”

    “长丰明日去西郊军营调遣军队,之后从密道回道南大街待命,陈黄两位副将随同。”

    “郑莱,如今內宫军队皆不可信,东宫六率全部融入明天护卫军中,务必保护圣人与公主。”

    “正冠,带着詹士府的人把王家所有罪证整理成册。”

    时庭瑜丝毫不慌,逐一吩咐下去,到最后殿内只剩下太子殿下一人。他看着空荡荡的下面,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时间太急迫了。

    那日方思重伤,莱明到访,不过才三日之久,可好似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莱明是王家人,王守仁极为看重他,看重他的眼力见,王家不少事情能提到朝堂上,大都是这位中散大夫第一个开口,可以说是王家的马前蹄,可如今这个马前蹄背着主人偷偷拐了个弯,向着敌人投诚。

    态度之诚恳,不仅说得振振有词,连证据备得完完整整,投靠诚意恳切,之后更是问出王家谋算,他们原本在牡丹园的花中下了手段,能让百花在夜间瞬间枯萎,之后起势宣扬太子无德无子,不顾祖宗伦理废除后宫,后在各地造势显出天灾之祸,逼迫圣人废黜太子。此事,时于归已经从牡丹园中的花中发现了令花凋谢的药粉。

    之后更是严明南大街所藏之物乃是从江南道运回的金银和武器,这也是为何南大街的地面总是修不好的原因,他甚至说出了大皇子也与王守仁合谋的消息,甚至拿出大皇子与王守仁通信的密件,之后甚至把起事时间和地址,以及如何起事如葫芦倒水一般捅了出来,甚至帮着他控制了荣王殿下,保证他不会当日与王家里应外合。

    “若是有诈如何?王守仁会反推哥哥军力部署,之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莱明不可信。”当日深夜,时于归在东宫用膳之后反驳道。她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太子殿下当时应道:“不论如何,引蛇出洞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殿寂静无声,只有一点沙漏沙沙的动静,在寂寞寒冷的冬夜便显出几分趣味来。

    “殿下,有客拜访。”陈黄门敲门低语。

    与此同时王府因着家主刚刚回来瞬间忙乱起来,王守仁一如回廊便脱下大氅,快步走着,他走得极快,脚步生风,最后停在尽头看着台阶上的发妻。

    年迈衰老的容颜,暗淡无光的眼睛,不便行动的双腿,这个模样他足足看了四十年,可心中从未有半分嫌弃,只觉得还是初见时那个大气爽朗满心热血的少女,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抱负,可一切都在当年那场大难中消失殆尽,她虽满心庆幸留下一条命,坦然接受自己逐渐消息的黑暗,和越来越不能站立的双腿,可王守仁却是一心入了黑暗,再也回不了头。

    一直目视前方的王老夫人感受到他的存在,默默转头看向他的位置。

    “回来了,怎么也不吭声,去把温着的粥端来给大郎。”她信誓旦旦地笑说着,对着身后的丫鬟吩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