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微在如此夜深人静之时召仇怀光前来与她一道商议这件事。

    而此刻的俞松谋也未有沉入梦乡。

    孙昭原本是和韩云归同屋的。

    现在他兄弟松谋来了,在宽敞的屋子里临时再加一张榻也是挺好的。

    孙昭原本对这位县主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

    他见过皇嗣家的这位嫡长女,也知道那是他兄弟想要娶的贵女。

    但也,如此而已。

    可现在,他却是已对这位公主殿下彻彻底底地心悦诚服了。

    孙昭把公主殿下是如何夺下此城的事给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在说起赵灵微是如何令达奚嵘以步六孤弗的人头作为投名状向她呈上之时,孙昭便更是表现出了一份溢于言表的敬佩之意。

    当然,这份敬佩,他是不会在别人面前轻易就说出口来的。

    他作为千牛卫的中郎将,还是得稳重一些的。

    待孙昭说完了夺城经过,先前只是听着的俞松谋终于说道:“她变了很多。”

    这也让原本还想接着说下去的孙昭停下话来,看向很是感慨的自家兄弟。

    俞松谋道:“她变得……更像她应当有的样子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俞松谋的眼前仿佛又浮现起了两人相识的那一幕情形。

    趴在树上的小女孩穿的好像男孩一样,但那张漂亮的脸却绝不会让人把她错认成小郎君。

    她摘下一颗樱桃,丢向树下的少年。

    ‘看箭!’

    而当回忆暂停时,豹骑将军便看到了孙昭那古古怪怪的样子。

    也是,他的这句话,在外人听来,实在是有些奇怪。

    俞松谋不禁好笑地解释道:“她不再需要隐忍了,眼睛里也更有神采了。”

    这句话让赵灵微那在月光下明艳的模样在俞松谋的眼前清晰起来。

    将军又道:“她更不需要去做她不喜欢做,甚至是不愿做的事了。”

    作为公主殿下的爱慕者,豹骑将军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好的。

    并且,一想到公主说出那句“鸟儿已经出笼”时的模样,已然经历了许多磨难的将军便又能找回将嘴角向上扬起的感觉了。

    可作为大商的第一战将,如今朔方郡内的局势还是会让他感到疑惑。

    他不禁说道:“公主夺下此城的计策的确妙极。但她身边的魏人明知她与魏太子并不相识,却还都对她如此忠心不二。这些人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以后之事。这着实让我感到费解。”

    来、来了……!

    最让孙中郎将慌神的事来了!

    有关公主殿下已经与魏太子成婚的事,赵灵微并未向身边之人下过封口令。

    似乎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要在豹骑将军的面前将此事瞒下来。

    然而真到了将军提起与此事相关的问题时,却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孙昭紧张了起来。

    他不禁在心中问自己:要、要和我兄弟说吗?

    但俞松谋却是没能察觉到孙昭的这份不对劲。

    他还在想着今天看到的这些不寻常之处。

    俞松谋:“还有公主身边的那个康姓武将。他的箭,准头极好,几乎可以说是例无虚发。看他的长相,应当是个粟特人。但粟特人向来便以精明著称,很少会如此参与到……”

    “松谋……”孙昭声音不轻不重,却是软得有些发飘地唤了对方一声。

    在俞松谋停下话来后,他说道:“其实我们之前,找过一个假……”

    “太子”一词还未说出口,韩云归便在屋外唤起了他。

    “孙中郎将。”

    “诶,诶我在呢。”

    “是我,韩云归。我值夜的时候发现你给今晚排的府内布防可能有点问题。”

    听到此言,孙昭连忙和俞松谋对了一眼。

    而后他便很快起身,应声道:“我这就过来!”

    说罢,孙昭留下了一句“你先睡”,便离开了。

    豹骑将军虽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深究,而是躺到了舒适的床榻上,闭上了那双带着些许红的,眸色沉沉的眼睛。

    “布防哪里有问题?”

    “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韩云归带着孙昭,走远了几步,而后就用胳膊一把勾住了孙昭的脖子,还用拳头钻起了孙中郎将的脑袋。

    韩云归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道:“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

    孙昭想了一会儿,而后才怒问道:“你骂我呢?”

    “哟。”韩云归显然还挺意外的:“居然听出来了?不错,还有得救。”

    见孙昭气得要打人,韩云归连忙松开了他,并用轻身功夫去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说道:“今晚的府内布防没问题。但我要再晚来那么一会儿,就可能真要出大问题了。”

    孙昭:“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和我兄弟松谋说出实情?”

    韩云归:“我没这么说。但你要是今晚和豹骑将军和盘托出,你信不信他今晚就带着人,连夜杀去安定郡?”

    目睹了今夜公主与豹骑将军之间交谈的韩云归简直心有戚戚。

    他说:“他俩的仇,可太大了。公主殿下亲自出马,都可能拦不住的那种。”

    韩云归又道:“你可别好心办了坏事。到时候他俩打起来,公主又去拦,一死死三个。我们做臣子的,该让公主和谁合葬都不知道。”

    孙昭:“……”

    孙昭彻底噎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向韩云归,似乎是在问对方:这事真能严重到这种地步?

    韩云归则道:“你还不信?那你试试。”

    说完这番话语,韩云归便走了,回他该待的屋顶继续盯着了。

    孙昭在被他喊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然很慌。

    在听完了韩云归的那席话之后,他就更慌了。

    连他走回去时的脚步,都不对劲了起来。

    但幸好,幸好在他回去的时候,俞松谋已然入睡。

    孙昭于是长出了一口气,脱了外衣就打算睡了。

    只是俞松谋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孙昭躺下没多久之后便身体抽动起来。

    那仿佛……是在梦中与什么人搏斗。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似乎是陷入了某个让他挣脱不开的梦魇。

    睡梦中的豹骑将军又回到了他被人用锁链缚身,让那龙雀天戟的主人提上大殿的一日。

    杀……

    他回到了被人关进笼子里的那一日。

    也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杀……”

    那杀意仿佛黑色的雾气一般缠绕着他。

    “杀!”

    当梦中的困兽睁开染上了血色的眼睛,他便极为清晰地说出了这个字。

    如此情形不禁让孙昭极为担心地起身。

    “松谋,松谋你醒醒。”

    他拍了自家兄弟两下,却是换来了一个更为阴森的“杀”字。

    此时的将军正好梦到了拓跋缺过来地牢的那一日,且又在梦中重温起了那让他眼睛充血的话语。

    “松谋!”

    孙昭见这都叫不醒这人,便大声地唤出了豹骑将军的名字,甚至十分用力地摇起了对方。

    陷入了梦魇的人便是在此刻睁开了那近乎可怖的眼睛,并一把掐住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我杀了你!”

    在这片似曾相识的黑暗中,刚刚从梦中醒来的将军根本就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也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他的仇人,还是好友。

    他的握力惊人。

    冷不防的这么一下掐住孙昭的脖子,便让这名千牛卫的中郎将瞬间失去了声音。

    但幸好,幸好孙昭知道自己应当让外面的人听到里头的动静,而不是自己从豹骑将军的手中挣脱。

    他两只手一起握住俞松谋的手腕,并一个用力踢翻了榻边的玉壶。

    当俞松谋的又一句“杀了你”被喊出声来,外头的守卫就冲了进来。

    守卫手中的灯终于让豹骑将军终于恢复了意识,也让明白过来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掐死了自己的好友。

    第104章

    赵灵微的府邸中点起灯来。

    她的侍女、还有千鹘卫们跟随着她, 脚步很快地走向豹骑将军所在之处。

    她们手中提着的灯仿佛是在府中游动的, 发光的鱼儿一样。

    府邸里的不少人都被惊动了。

    但那一声声将人从睡梦中惊醒的“杀”字,杀意实在是太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