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一旦开口,便很顺滑,阿梨把心一横,“自那天你将我从军营中带了出来免于受辱,我对你充满了感激,后来你又帮我求情要回父亲的尸身,还帮忙处理了父亲的后事,又带我去宴上,送我回来,我对你并不仅仅只是感激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真挚一点,十几年了从未说过这种话,第一次撒谎,她很是有些不自在,脸控制不住有些发热,却刚好歪打正着。

    少女眉眼低垂,不敢直视,白皙的面颊上腾起的两团霞云,又似害羞似窘迫,跟这晦暗的天色有些格格不入,韩却真想拿镜子给她照照,他有这么好骗?

    韩却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粉嫩的触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你说的可当真?”

    都这份儿上了,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就当是对着卫央剖白了,“我向来不擅长表达,若是公子不信,只当我是胡言乱语,只我有一个请求,还请公子万不要将我一人丢下。”

    阿梨想起被放弃的那一日,心中充满了无限委屈与失望,眼泪倒是憋了回去,只眉端红红的,眼眶还是湿了。

    见惯了韩王宫中各色擅长变脸的女人,韩却以为他早就对女人的眼泪免疫了,可是看着眼前泪盈于睫的她,他吃惊自己竟然有些于心不忍。

    “公子可是要带沐芳一起?她现在人事不知这一路上谁来照顾她?若是轻车简行,总不能再带个奴婢,我会骑马,她又愿意听我几句,我总比奴婢有用吧!”阿梨又道。

    软的硬的她都说了,她下定决心,就算他不带上她,她也要偷偷跟上去。

    韩却看她神情坚定,放下手,“行吧,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且看看她留在身边到底想做何。

    阿梨诧异,她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人有异动啊,“明日一早?怎么走得这么急?”

    韩却摆弄着袖口似笑非笑,“嗯,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如今本就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时间有些赶,不能去父亲坟前说一声了。”

    周天子讲究以孝道治天下,做戏做全套,罗建成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亲生父亲,若是临走不去看望一番,总得找个理由,不然容易惹人怀疑。

    纵然历经两世,韩却对父母并没有那种孺慕之情,甚至他早就忘了这茬了,这会儿阿梨提起来,他也并没有其他情绪,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耽误了这会儿功夫,离晌午已经不远了,阿梨赶紧回自己院子去收拾东西,不想梁婶儿带着丙翠直接上门来了。

    第16章 玉印儿

    阿梨回到住处,着急忙慌的准备清点一些日常衣物用品。

    她特意收了几样较为尖锐的首饰放在面上,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差点吓了她一跳,待打开门,见是梁婶儿带着丙翠站在门外,她松了口气。

    她们的额头带了些许薄汗,想是匆匆而来。

    见阿梨开门,梁婶儿拉着丙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姑娘……”

    阿梨下意识退开半步,诧异道:“梁婶儿这是做何?”

    梁婶儿看了眼包袱,见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问道:“姑娘可是要跟九公子一起离开溧阳去上京?”

    阿梨蹙眉,想来韩却要离开溧阳这事儿是低调的,自己都是刚刚才得到消息,梁婶儿竟然就知道了。

    “你待如何?”她心有戒备。

    梁婶儿看了眼丙翠,咬咬牙开口,“姑娘,奴有一事相求,还请您将丙翠这丫头带上,她虽年幼,但老实勤快,定不会给您跟公子添什么麻烦。”

    听她如此说,丙翠拉了拉梁婶儿的衣袖,低低唤,“娘……”

    阿梨倒没想到她所求是此,之前梁婶儿帮过她,她也说过要还她人情,可是倒不曾想她提了这番要求。

    “你就丙翠这一个女儿,不留在身边,倒要让她跟着我去上京,这是为何?”

    梁婶儿擦了擦眼泪,将丙翠的身世说了出来。

    原来丙翠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四处游历,两人有了丙翠之后梁婶儿才知道他是韩国人,可是有一天他突然留书说有事回上京了,还说等事情办完了就过来接她们母女。

    可惜跟戏文上写的一样,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你可知他住上京哪儿?”阿梨直觉此事不简单。

    “当年他走得急,只留下这枚玉印儿,其他我也一概不知,这么些年我再穷也留着它,可谁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梁婶儿摇头,自袖带中取出一枚颇为精巧的玉印儿,“姑娘,他能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想来家境不错,溧阳现在战乱不堪,公子一走,不知我们又会被发卖到哪里,若是能让丙翠认祖归宗,后半生总好过做人奴婢。”

    她话说得坦诚,阿梨总算明白过来当初梁婶儿帮她做的是什么打算,不过她并不反感,老百姓生活不易,做人奴婢的更不容易,她也没干什么坏事。

    阿梨接过玉印儿,感觉到指腹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翻过来一看,上面似乎有一些刻痕,只是这些刻痕并不似周文,她并不认识。

    “若只凭这玉印,岂非大海捞针?若是找不到,你让丙翠怎么办?”阿梨理解她,但是又不认同她。

    梁婶儿摸了摸丙翠的头,拉着她给阿梨磕了个头,“姑娘,奴也算是帮您递过话的,也不求什么回报,只丙翠若是找不到她父亲,还请您收留她,是给您为奴为婢也好,奴绝无怨言。”

    梁婶儿想过了,韩却是她能找到的最大的人物了,而阿梨受过她的恩,又不是那尖刻主子,丙翠跟着她总好过在溧阳同她一般一次次被主家发卖。

    “可是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说到底,韩却连带上我都不是很愿意。”

    阿梨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梁婶儿的想法,只是有恩必报是她人生准则,拒绝梁婶儿她于心不忍。

    “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若是他同意,我就答应你。”

    梁婶儿一听,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流泪拉着丙翠就又要磕头,阿梨赶紧阻止了。

    这乱世,谁都不容易,能帮则帮,况且这事儿成不成还两说。

    翌日一早,溧阳城门边上,风雨如晦。